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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一口中得知帝俊即将迎娶羲和与常曦的消息后,文渊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瞬,紧接着又被另一股沉甸甸的思绪拽了回去。
他坐在太阳星炽烈的宫室里,掌心里捏着一枚温热的玉简,目光却早已穿透殿壁,望向了茫茫洪荒深处。半晌,他低低吐出一口气,眼底浮上一层清醒的苦笑——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经纬交错,环环相扣。他一个外来之人,纵有三头六臂,又岂能在三言两语间撬动那亘古运转的棋局?越想越深,心头竟生出一股蛮横的念头既然改变不了问题,那便解决制造问题的那位——索性带上师傅菩提,直捣黄龙,将天道打杀了事,一劳永逸。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便先摇了头。
打杀天道?何其狂妄。莫说天道无形无相、亘古不灭,便是师傅菩提肯陪他疯这一场,那因果反噬岂是二人能担得起的?再者,打碎一道旧秩序,若没有新的秩序顶上,洪荒亿万生灵又当如何自处?这一棒子抡下去,怕不是救世,而是灭世。
他闭目静坐片刻,将那些躁动不安的念头一点点按回心底。
思来想去,最终浮出水面的,只有一条踏实的路——既不能逆天,那便顺天而行,只是那由谁来当,倒未必是天定的事。文渊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有了焦点。与其跟那虚无缥缈的天道硬碰硬,不如在眼前落子帝俊、太一、羲和、常曦——这四位,才是他真正能把住脉搏的人。
尤其是帝俊。
文渊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位天帝,有吞吐八荒的胸襟,有重整乾坤的魄力,更有统御日月的无上权柄。若能将他说动,让他生出自立天道、福泽洪荒亿万生灵的大宏愿,那便等于在这盘亘古棋局里,生生插进一枚谁也绕不开的活子。
此事……并非不可行。
文渊越想越觉得此路通坦。帝俊本就是有大志向之人,从今日这场迎娶日月双姝的婚礼便可见一斑——他求的不只是道侣,更是日月同辉、阴阳共济的天地格局。这样的人物,只需有人推他一把,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他未必不会接过那改天换地的担子。
想通了这一层,文渊只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终于缓缓散开。
他在太阳星的偏殿里寻了一处静室,将周身气息沉入天地元息之中,稳稳安顿下来。窗外,金乌的烈焰无声翻涌,日珥如绸,在无垠的虚空中舒展起伏。他盘膝坐定,合上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急,日子还长,棋盘才刚铺开呢。
让文渊没想到的是,后土与常曦之间那层关系,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常曦掌太阴月华,那清冷柔和的银辉天生便有安抚亡魂之效。后土坐镇轮回,日日夜夜与幽冥魂魄打交道,二人便因这层渊源常有往来——常曦以月华滋养阴魂,后土以地道护轮回,一阴一幽,相得益彰。时日久了,竟成了洪荒之中一对难得的知己。每有魂灵躁动不安,后土便会相邀常曦,月华一洒,那些残损破碎的执念便如冰遇春水,悄然化去。
《大荒西经》中便有载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这话所言不虚——常曦既是太阴之母、月神,她的能力自然也远不止散些月华那么简单。她可安神定魂,稳人心魄;能布太阴寒煞,克尽烈火真炎;更有一桩好处,便是以月魄镇心魔,任你心中万千妄念翻涌,她只一袖清辉拂过,便如霜降炉火,顷刻寂然。且她性子清冷柔和,不爱与人争长短,厌恶争斗厮杀,在洪荒这漫天烽烟中,始终偏安一隅,守着中立之态,不偏不倚。
通过后土这层关系,玄女和赤虺便顺理成章地靠了上去。常曦虽性淡,却架不住玄女说话温润如玉、句句落在她心坎上,又抵不过赤虺那张叭叭不停的小嘴,叽叽喳喳围着她说东道西。不过月余功夫,三人便已热络得仿佛多年的闺中密友,常曦偶尔还会在月华倾洒的夜里,破例多留她们片刻,讲些太阴星上的旧事。
可羲和那头,就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大荒南经》说得分明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这位太阳之母,与常曦虽同为帝俊之妻,性情却像日与月那般截然不同。她热烈坦荡,护犊子护到了骨子里,凡涉族群气运之事,寸步不让;杀伐之心远比常曦重得多。
但说来也怪,她待人接物却是妥帖周全的。见了文渊一行,面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礼数周全,言语有度,既不让人觉着疏远,也不轻易叫人探到心底去。几番接触下来,玄女私下里便对文渊摇了摇头,低声道羲和重礼数,做事有分寸,心性极稳。这样的人,旁人很难左右她的主意。不过——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也未必是坏事。她既然不会轻易被人说动,那对于帝俊的决定,她也绝不会阳奉阴违。帝俊若是立了什么主意,她必是明面上应了,暗地里也照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文渊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太阳是明的,月光是柔的——这夫妻三人,倒是各自把天性活到了极致。
帝俊与太一对文渊一行人的常驻,表现出了远文渊预料的热情。不仅亲自拨了太阳星上一处灵气充沛的偏殿供他们起居,还隔三差五便差仙官送来汤谷灵果与火玉奇珍,殷勤得让文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文渊心里明白,这份热络并非全因交情——对帝俊和太一而言,文渊这群人肯留下来,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原因无他,实惠是摆在明面上的。
文渊手里有建木,那乃通天之树的灵根碎枝,蕴含天地初开时的生机道韵;而帝俊的太阳星上,正好长着一株扶桑木,汤谷之中金乌栖息的圣树,其枝干火意澎湃、淬炼神兵乃是绝品。两厢一碰,互通有无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建木换扶桑,灵根易火枝,你来我往间,皆大欢喜。
但这还只是添头,真正让天庭上下眼热的,是玄女那手出神入化的炼器之术。
她随手一道法诀打下去,残破的法宝便如枯木逢春般重现灵光;寻常仙铁经她炉火一淬,动辄便能升出三五重禁制。天庭之中,从巡天甲士的制式兵刃,到各路星官随身佩戴的护身法器,积年累月下来积压的残损废器不计其数,平日寻人修补费时费力,眼下竟来了这么一位炼器大家,谁不争先恐后地捧着宝贝上门求炼?
于是玄女的炼器炉便没断过火,文渊的腰包也没瘪过。天庭出材料,玄女出手艺,他居中张罗谈价、收定金、排工期,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日晚间一算账,灵石、天材、功诀卷册哗哗地往里进,那数字看得他眉开眼笑,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日子一长,连赤虺都忍不住打趣他公子,你这几日睡觉都带着笑,是不是做梦都在数宝贝?
文渊把账册合上,往袖中一揣,理直气壮地回道数宝贝怎么了?能数宝贝的日子,那就是好日子。
太阳星上日日烈焰蒸腾,可文渊的小日子,却过得比谁都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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