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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组局的是几个项目上的合资人。
新项目落地,多是行淙宁亲自多地跑,几人过意不去,就说设宴请他赏脸吃个饭。
在京市盘根错节的,是个人都要欠几分人情。
本来这项目他自己集团内部就能搞定,行老爷子那边来话,说几个老友的小辈对这次的项目也感兴趣,想入点股。
老爷子亲自发话,当然不能行也得行,事情就这么敲定,前前后后筹备期小半年,上个月才刚拍板。
平日里对于这些应酬见面,他多是能推就推,或是差人送几瓶酒去,自己就不露面了,但这次不行,有老爷子几分薄面在,他得亲自去。
吃饭地点订在一家最近挺红火的酒楼,对于这些行情他不了解,带着邵景就去了。
恰逢酒楼搞活动,现场歌舞升平,有点吵。
他只在开宴前喝了杯酒,剩下的邵景都替他挡了,跟在老板身边五个年头的总助,这点小事还是得心应手的。
几轮下来,做东的几人也看出来他无心交际,也不再频频举杯,转而同他说起了酒楼今日这样声势浩大的由头。
“说是开业周年店庆,之前就一直挺红火,就底下坐在幕后的那些奏乐的姑娘,也算是店内特色之一。”
那人说到最后,语气带了几分混气的薄笑。
酒桌上插科打诨,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太正常,这也是行淙宁很少亲自应酬的原因。
他不起话头,也无心加入。
店庆节目已经临近尾声,前两首曲子都是带戏腔的古风唱词,呼应了酒楼的风格陈设,小曲小调很有闲看庭前花的雅意,观众听得也悠闲。
邵景瞧了眼他的脸色,凑到耳边,低声问了句:“您要不要先走?我帮您叫代驾。”
独自留下陪完应酬,对于特助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在职责之内。
面已经露过了,的确没有再逗留的必要,行淙宁打算起身告辞,目光不经意掠过楼下帷幔飘动的舞台,一抹有些眼熟的翠绿滑过眼底,他复又看过去。
绘有如意祥云的纱帘轻轻荡开一角,一只于其后轻按琵琶琴弦的手出现在了视野中。
骨肉匀称,纤秾合度,曲裾服略宽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嫩白肌肤,一只水头绝佳的翡翠镯子戴在手腕上。
像是初春雪地里骤然见了一抹苍翠绿意,恰合时宜地将人留住。
邵景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问:“怎么了行总?”
行淙宁没说话,刚准备离席的动作又坐了回去,回道:“不急,再坐会儿。”
尽管看出行总刚刚是已经打算走了,至于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邵景不知道,也不妄加揣度,很有分寸地应一声:“好。”就不再追问。
桌上其余人也由先前的话开始打量起了幕后的伴奏团,并齐齐给出中肯评价:“这老板是下本儿了。”
这一场的演出费怕是没几十个下不来,连曲子都是新编的,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开支估摸着也少不到哪去。
说话间,第三首歌的前奏响起,从第一个音节开始就是恢弘的调子,鼓点共鸣中,主唱很快切入,诵经呢喃一般的低沉唱腔,引得雅间内一片“嚯!”声。
调子太宏大,唱腔又别具一格,还真有那么几分难负如来难负卿的惆怅。
“这仓央嘉措还是有点东西的,一个和尚情诗写得这样有水准,也是没谁了。”
几人由此讨论起了原词,说是如来怕是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情诗里出现,促成这样“两难全”的悲剧氛围感。
有一句没一句的玩笑,在女声唱起“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时短暂停了一个副歌的时长。
最后一句“任来世枯朽成灰,换今生与你相随”落成,空灵悠远的嗓音,将痴梦一场的无奈唱得鲜活。
几人转回了头,似怅然又似早已看透,轻笑了声,低声说起一桩圈内如今已少有人提的旧闻:“说什么王权富贵,话说得轻巧,京市这地儿就注定逃不开,萧、楚两家够体面吧,当年不还是闹得难堪收场,这叫什么?”
“集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门当户对还不够,还得更上一层楼。”
说话的人又叹一声:“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在一片唏嘘声中,行淙宁靠在椅背,只盯着帷幔的那一角,飘飘荡荡间,风口大了些,撩起一隅稍大的缝隙。
一张垂眸揉弦的脸在风中闯入眼帘,额簪轻荡,纤眉弯弯,很短暂的一瞬,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看,帷幔就又拢回去,只留一个朦胧模糊的人影,却也足够惹惊鸿。
他忽然想起从苏城回京市的那天,在云栖禅院见到的那一面。
事后在返程的车上,与他同路回京的一位父亲当年的老领导,笑问他:“与她小姨有几分像?漂不漂亮?”
他那天就是得讯萧家老太太逝世,他本人又刚好在苏城,当年在京市两家多少有点交情,想着该去露个面。
但并没有见到除了尤文渊以外的萧家人。
不,有另一位。
他笑了一下,“我没见到萧老师。”
说完,停顿两秒后才回答下一句:“挺漂亮的。”
老领导当他不会回答这类调侃话题的,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轻轻一叹,似怅然一般道了句:“没见到也好。”
回忆中的那张脸与帷幔后时隐时现的面庞缓慢重合。
席面上有人开始散烟,递到他跟前,他抬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抽。
在几人有些犯难的愣怔下,他道了句:“各位随意。”
气氛再次恢复轻松自在,雅间内开始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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