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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很细,扎得不深,但针脚却相当紧密。
李澜生的手虽冰凉但却异常稳当,他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不深不重。每落几针,便会停下用指尖捻着棉絮去擦拭渗出的血珠,而后再蘸墨,再刺入。
半个小时后,一个狮子的轮廓徐徐显现了出来。
谢三浪能感觉得到,那针尖正在沿着自己肩胛骨的下缘游走,因而刺痛的感觉始终存在。虽然不深,但却绵长,好似现在窗外忽然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幽微不绝。
屋内只有烛火偶尔“噗嗤”轻响,灯花随之闪烁几下,将那若隐若现的“狮子”照得时而温顺、时而凶猛。
“李先生,”忽然,谢三浪说话了,他轻声道,“您居然会文身,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李澜生似乎是笑了一下。
谢三浪问道:“除了我,李先生给别人文过吗?”
身后的金针短暂一停,李澜生没有回答。
而谢三浪仿佛也不需要一个回答,他笑了笑,说:“我听人讲,在岱莱交界之处,会文身的男人被称之为‘波虎’师傅。凡是年满十六的少男,都要被领去‘波虎’师傅那里,由他在背上、胸前刺满经文和兽纹,以此代表步入成年。”
“……没错。”李澜生隔了半晌,方才回答。
谢三浪接着问道:“那李先生您的文身,也是年满十六时,由‘波虎’师傅刺上的吗?”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开始用更细的金针填充狮子的鬃毛,同时晕开墨绿的药汁,泼洒向谢三浪的脊背。
而就在谢三浪以为这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我的文身,是十三年前刺下的。我文身的技法,是跟旁人学的。”
“十三年前……”谢三浪嘴唇轻动,“十三年前,李先生您为何要文这样的文身?”
李澜生的动作停下了,他静静地站在谢三浪身后,说道:“少爷的话有些多了。”
谢三浪目光一垂,稍稍偏过了头,他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李澜生语气淡淡,“少爷都好奇什么?”
谢三浪声音一颤,低头回答:“好奇……有关李先生您的一切。”
李澜生似是笑了起来,他的呼吸喷在了谢三浪的颈后,激得人浑身一僵。
“少爷会了解关于我的一切的,”李澜生说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中。”
说完,“啪嗒”一声,他放下了金针,拿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签,重重地刺向了谢三浪的后背。
林间的夜风不知从哪道缝隙中钻了进来,拂得烛火晃动,也拂得谢三浪耳间金圈左右摇摆。
烛芯越来越矮,蜡油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下,凝成了一片参差不齐的花。
李澜生在这时说道:“好了。”
谢三浪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了自己已经僵涩不堪的肩膀。
在他的肩胛之下,皮肤正发着烫,血珠还在一串一串地渗出,但一头咆哮着的狮子已活灵活现。它的鬃毛层层叠叠,像火焰,又像山峦;它的狮口仰天大张,仿佛在吞噬什么,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谢三浪回过头,神色蓦然一怔。他发现,尽管自己的那半句话并未出口,但李澜生刺下的这头狮子竟与那狮子王旗上的狮子一模一样。
“待结了痂,会更清楚。”李澜生没做任何解释,他擦净了指尖上的墨,又将那几根用过的金针拢在一起,放在了烛台边。
谢三浪伸出了手,试图去碰后脊的文身,但指尖却在半空被李澜生握住了。
“别动,”他说,“等针口长好。”
谢三浪没出声,直接反握住了李澜生的手。
现在,他已完全看不出自己肩下的伤疤了。前些日爆炸碎片留下的瘢痕已全部隐没在了幽青色之下,一如李澜生脖颈间的那道疤。
“可以了,少爷,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将带你去张九的运河码头点账,让衎家的伙计都好好认一认他们的新主家。”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手,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蜡烛却在此时“啪”的一下,彻底燃尽了。
屋内的光消失不见,只剩一缕不甚明亮的月色笼罩着两人半明半昧的身影。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胸中突然涌起了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吐出了一句话:“李先生,你手下的狮子……为何是这副模样?”
李澜生没有回答,他状若未闻,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夜,谢三浪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
起先,他似乎是一脚踏空,回到了长亭的戏园子。
那年孟水水口沦陷,侵略者扛着长枪短炮打进了距离长亭不足三百里地的明州城,轰塌了明州那已屹立千年不倒的老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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