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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几年来,褚承谨一根筋的死磕储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没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敌有不少是颇受民间称颂的好官。
卢绘:“那陵阳王也没有功劳啊,说是封了河北道行军大元帅,但他依旧住在宫中。”
王和薇:“没有功勋,但也没有恶行,这就比梁王强了。何况陵阳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的孙儿。”
余巧娘:“没错,我家阿耶阿叔也是这个意思。”
卢绘叹了口气。
文德皇帝是一个神话,从百姓到士子,从乡野书生到中枢宰首,提到他时眼睛会莫名放出光彩,语气会不自觉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万千——上下数千年帝星灿烂,文德皇帝依旧熠熠生辉,如神人天降,终结乱世,沐泽人间。
这么看来王和薇其实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阳王和梁王同样素行不良,说不定民心还是会向着他的。谁让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脉,这还不够吗。
卢绘有点同情梁王了,拉上众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结果观众只给了个面子情分,实则毫无波澜。
王和薇忧虑的看了看她,“绘绘,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外面都说你深受陛下宠爱,是第二个端木大人,可我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很不容易。”
余巧娘也叹,“是啊,绘绘,你现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说话也是十分谨慎。”
王和薇低声:“绘绘,宫闱凶险,还是当退则退。”
卢绘心中感动,“多谢你们,我都明白。”
林沫子却不以为然,“去去去,你们两个怂包别总吓唬她!”
她转头,“绘绘别理她们,自来愈险之地风光愈好。你在陛下身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世面,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谲云诡,就不枉此生了,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傲立船头,诚心诚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活不过二十岁也无妨。”
三名少女闻言,同时呸呸呸了好一顿,又齐心协力按着林沫子对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惊喜的望向船外,“你们别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个少女赶紧趴到船边去看,只见雨后初晴的天边清碧如洗,影影绰绰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桥,柳絮飘荡,似有绿衣仙娥起舞。
卢绘看的心旷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
夜色极黑,静谧的草木弥漫着凶险的气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抚座下骏马,将木片重新塞回爱马口中。它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过了今夜就该歇息养老了——如果今夜之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
左前方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回头,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异常白皙俊美——这是一个中原男人,一个来自所谓世家豪族的贵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结识他父亲时,他才十岁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灯火明亮的帐篷,“兀铎汗就在下方营帐,耶律族长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凶险,想到族中的老弱饥馑,忍不住质疑:“万一冲不到兀铎汗帐前,该怎么办?”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们的尸首,让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认,反正他们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区别,一样能离间他与郦国忠。”
耶律莫纥一张黢黑的阔脸涨红,“你拿我的族人当什么了?若不是当年你父亲救了……”
“耶律族长弄错了。”裴恕之神情冷漠,“这一趟,你们不是为了报答家父的恩情,而是为了免除你族覆灭的命运。”
他抬头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雾气。
明明还在夏末,天空却落下细绒般的雪片,想必这处山顶明早会盖上一层雪顶。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下雪的吧。”年轻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刚过,从极北之地而来的白毛寒风就开始肆虐了。暴风雪就劈头盖脑的杀到,他们连第一拨秋草都没来得及收割,葱绿的草场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冻死在雪地里。
郦国忠将与自己交好的几部迁入都护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墙将凶猛的风雪都挡住了,贵族们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个躲避风雪的屋顶。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靠着单薄的帐篷与草窝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赶到最边远贫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个避风的山坳都找不到。
粮食吃完了,他们开始杀瘦弱的羊羔与羸牛,接着是剩余的牲口,没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没法繁衍,杀一头少一头。河水的冰层极厚,大家眼睁睁看着数尺长的大鱼被冻在冰层中,就是难以凿穿。
饥荒很快降临每一户族民身上。
按照族规,老人会自行走出帐篷,几日后家人会去远处收埋僵硬的尸首;接着是体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风雪中,泪珠会迅速结成冰碴子,然后冻伤面孔——没有足够的燃料取暖,冻伤的皮肤容易溃烂。
仅仅一个冬季,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减少过半,壮丁也有三成没熬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疫病却来了。粮食,药材,郦国忠什么都不给你们。”
裴恕之冷冷道,“为了活命,你们只好跟着他叛乱。可惜,郦国忠拿你们当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归。万一郦国忠真成了气候,你的族人还有活路么?”
耶律莫纥眼珠发红,“别说了!”——郦国忠舍不得让自己的部族去冲杀,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冲在最前头,他视如亲子的侄儿,亲如兄弟的扈从,就那么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眼下这两百骑是你仅剩的筹码了。”裴恕之抬鞭指向后方黑黢黢的草丛,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骑手。
他语气平静,“你可以不冒这个险,带着你的族人在下一个寒冬中继续忍饥挨饿,靠着郦国忠的施舍苟延残喘。或者,放手一搏,为你们的妻儿挣一个丰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头望了望自己兽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渐灼热起来。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饿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开春,郦国忠一旦得了势,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样自立为王,必会清除异己。
契丹人多势众,朝廷难以尽杀,肯定会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国忠兵败身死,昔日的拥趸与亲族受到严惩,新上来的契丹首领必然来自原本疏远郦国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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