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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离去后,常恩便考较起犇哥的学问。唯有摸清对方根底,才能因材施教。一番问询作答下来,他发现犇哥的基础功课学得扎实,可策论与五经释义却是短板。若是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胜负不过五五之分。这和外祖父口中说的学问极好可是相去甚远。不过依着外祖父的行事做派,这倒并不意外。他本打算从头帮犇哥梳理一遍课业,再专攻薄弱之处。不料计划尚未施行,这份差事却先被人截了胡。常安走过来,径直来到犇哥身旁道,“大哥,我与犇哥年纪相近,学的课业也一样,不如由我来指点他,我们彼此切磋,可以教学相长。”“这……”见大哥面上犹豫,常安又转向犇哥,“你可愿意让我辅导课业?”“那自然求之不得!”犇哥喜道,“二表哥乃是小三元,有你指点,是我的荣幸。”“那你且等着,我去拿书。”说着便疾步返回自己屋里。待将书拿来,两人凑到一块将书铺开便学起来,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倒把常恩晾在一旁。常恩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见大哥还站在一旁,常安从书卷上移开眼,“大哥,你别站在这里了,我们二人读书需要安静,你若有别的事尽管去忙,不必在此陪着。”常恩见状了然一笑,“行,那我便不打扰你们课业了。你们累了就歇歇,有不懂的便来问我。”说罢转身出了房间。在他走后没多久,常宁也拿着自己的书进屋坐在一边学习。只是常安讲着讲着,常宁便在一旁时不时开口插话,说起不相干的杂记趣闻,硬生生打断常安讲学的节奏。犇哥刚理清思路转头便被搅乱,听得一头雾水。见对方面上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常安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转回正题,可没讲几句,常宁又寻出新的由头搭话,片刻也不肯安分。常安见状便温声对犇哥道,“犇哥,你先自己温书。我让常宁帮我去后院拿些东西。”待兄弟俩出了屋子,到了院子一角,见四下无人,常安冷声道,“说说,你要干嘛?作甚在我讲书的时候无端打扰?”常宁脸上不以为意道,“二哥,你还真教他呀?你不会告诉我,你要以德报怨,帮那犇哥考出童生来?”“我是有这个打算。”常安点头道。常宁听罢,先是惊讶,而后满脸不忿道,“二哥,你若是这样我便瞧不起你,你忘了他爹他爷是怎么威胁咱娘和大哥的了?”常安无奈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道,“说你聪明吧,关键时候怎么就犯傻了!”“我怎么犯傻了?”常宁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你想想,犇哥若是考不上功名,他家再无别的出路,只会死死抓着大哥的把柄逼迫我们。可他若也踏足科举仕途,他家便会有所顾忌,不会贸然出手,两家相互掣肘,局面就能一直安稳下去。”听二哥这么一说,少年面上恍然大悟,他一拍脑袋,后悔不跌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险些害了大哥!”“现在意识到也不晚,别再过来捣乱了。”常宁自是连连保证不再那般做了。想起屋里的犇哥,他好奇道,“那二哥,你瞧着犇哥学问怎么样,童生试有几成把握?”“不怎么样,就是你不捣乱也没什么把握。”常安直截了当道。这话一出换常宁着急了,他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搓手道,“那该怎么办?”那模样瞧着竟是比自己考试都焦急几分。“慢慢来吧,好在犇哥底子打得牢,他自己肯努力,我再多加点拨,这一届不成,便等下一届,总还是有希望的。”听了二哥的话,常宁心下稍安。等再回屋里,他再不敢打扰分毫,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复习课业。午间吃过饭,室内便又响起了翻书声。待夕阳西下,常安将书本收好,“今日便学到这里吧。下次我们再接着往下研读。”“好!”犇哥应声答应,眉宇间满是学到知识的满足。回书院的路上,他将今日所学反复默记了一遍,心中豁然开朗。二表哥的学问果然了得,这一日的收获竟胜过从前许多时日。还没到书院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还有几日才能上门求教了。有了常安帮忙,常恩便没了后顾之忧,只沉下心来,一门心思准备会试。会试定在三月初九,而青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冬日又多雨雪,所以本府的学子多是在腊月便动身北上,抵达京城后,静心温习,以备春闱。腊月初七这日清晨,常恩收拾好行装,在宅门前拜别家人,登上了远赴京城的马车。于兴昌放心不下,特意遣孙正一路随行赴京。孙正曾有陪考经验,此番北上前后约莫要在外停留半年,身旁自然少不得有人照料帮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历经漫长的奔波,他们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下晌,赶到了京城城门附近。看着蜿蜒巍峨的城墙,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算算日子,距他上次来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之久。这座城里有他的家人、旧友,此番入京赴考,也不知能否有幸见上一面。马车进了城门一直又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这处院子是于兴昌早便租好的。那时乡试的成绩刚出,知道女婿高中解元,他写信给京城的堂兄弟报喜时一并让他帮忙寻摸好院子。常恩便在此处安心住下,每日里只需安心复习,其余事情有孙正打理着。除了考前两天,他去贡院查看考舍位置,其余时间一直在这处院子安静读书,静待三月春闱。时间不疾不徐来到三月九日这日,寅时初,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小院里的灯已然亮了。常恩吃了早饭,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考篮,确保没什么东西落下,这才坐上去贡院的马车。常恩掀开车帘,望着车外四名紧随左右的保镖,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此前孙正早已向岳父禀明他乡试途中曾遭人暗算,岳父放心不下,特意耗费重金请来保镖随行。若不是京城太远,家里的生意丢不开手,常恩暗忖,许岳父都想亲自来陪考兼押车了。待到贡院门口,常恩下车时发现周围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举子手提考篮等候在此。官兵肃立两侧维持着秩序,只待时辰一到便依次搜检。卯时初,常恩跟着前头的举子一步步往搜检关口挪。眼看着前面的举子搜查完便放行了,轮到常恩时,那差役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便抬手一指,冷声道,“你且退到那边,待众人查完再轮到你。”常恩心里一沉,对方怕是有意为难,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退到一边。待数千名举子尽数检查完,原本人头攒动的贡院前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时,那差役才让他过来,接受检查。只见他细细翻看常恩的衣服鞋子,反复查看考篮内的每一样物品,直到场内点名快要截止,才慢悠悠放他进去。常人若是碰到这个阵仗,早就吓得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了,即便进场也久久不能静下心来。可常恩早就预料到会被人刁难,毕竟在京城的地界上,在那位权贵的家门口,对方不借着权柄刁难一二,他都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了。是以,他心中不仅波澜不惊,反而因有了这刻意的为难,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不用再猜测对方会使什么手段。待常恩走进贡院,其余考生早已入座只等候发卷了,他疾步找到自己的号舍入座,打开考篮,将笔墨放在桌案前,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此时贡院内,身着青灰短褂的水夫们挑着扁担,沿着号巷送水,先是将巷口的大瓷缸添满水,又把每个号舍小陶水盏补到半满。差役们则在缓步巡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随着堂上云板连叩三下,考官扬声道,“封门、发卷、开考!”差役开始挨个号舍发放卷子。轮到常恩时,他接过卷子翻开,按照往日答题习惯从第一题开始先看一遍题目。会试第一场考题是四书文三题,另有五言八韵诗一首。扫过一遍题目,他发现第一题是最难的。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这题看似只是论言语进退,内里义理却层层相扣,既要辨明识人之心,又要拿捏言语分寸,触及处世、侍君、交友诸多道理,稍一不慎便会流于浅白,或是空谈义理、不着边际。他眉头微蹙,一边想着落笔之处,一边左手撩起袖口,准备研磨。挽袖时,余光中竟瞥见他的右脚边落了一小卷纸。他心头一凛,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该怎么办?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用眼角环顾四周,见巡场兵丁离着尚有一段距离,趁着他扫过别处的功夫,他不敢犹豫,右肩一矮向下捞到纸条,直接将它塞到嘴里,囫囵咽了下去。谁知前脚刚咽下去,便见一名官吏带着数位差役快步走来,径直停在他的号舍外。“奉令巡查夹带,给我仔细搜检!”差役依令上前搜检,翻捡考篮,搜查衣物、连地面角落都未曾放过。一番搜查下来,别说舞弊纸条,半片多余纸片都寻不见。带队之人面色铁青,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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