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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恩从宫中出来,坐上马车,一路上他靠在车厢冰冷的壁板上,耳边反复回响着皇上问责的话:你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弟们,倘若再有下一回,朕未必还能这般顾念旧情。难道,真是自己教育错了?是不是最开始就应该让弟弟们一心科举……他的脑中很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直到小厮躬身上前,唤了两声大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到家了。他立时让孙正去请二弟来府上叙话。不多时,常安便来了。只见他虽一身青布长衫,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未被官场磨平的锐气。常恩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诗笺推到他面前,“这首诗,是你写的?”常安垂眼扫过纸上字迹,坦然点头道,“是我写的。”“这般讽喻朝廷耽于水患的文字,你怎么敢落笔的?”常安抿了抿唇,声音虽低,脊背却挺得笔直,“兄长,年年水患肆虐,黄河沿江田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可地方官隐瞒灾情,御史人人缄口,该上书进言的人,个个明哲保身。我身为翰林院编修,无直接奏地方灾荒之权,我也曾写过条陈,求掌院学士代为转递。可掌院看过之后,只劝我年轻人莫要妄议地方事务,始终不肯替我呈上去。正规的路子,已经走不通,我只能作诗抒怀。”常恩心下暗叹,二弟也是心系百姓,只是用错了法子。“诗文不是奏章!”常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诗笺,“奏章止于御前。诗文若是外传,影响甚大。你本心忧民,可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妄议朝政的凭据。”常安双手握拳,不忿道,“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闭口不言吗?我是人微言轻,可若是就此沉默,便对不起我寒窗苦读的日夜,也辜负了这身功名。”“你心里惦记百姓没有错,可诗文解决不了洪水问题。”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我打算写一份治河的条陈。只是历年河工旧档庞杂,我手头公务缠身,一个人翻看不过来,你便来帮我去摘抄整理吧!”一听这话,常安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大哥,你有破解之法?”常恩揉揉发胀的眉心,摇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此法至少比寄希望于一首诗来的实在。”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沉默半响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我得空便去整理。”见常安答应下来,常恩又细细说了一遍让他抄录整理的内容。这日开始常恩白日上完值,夜里就着常安整理出来的卷宗伏案到深夜。五日后这日常恩禀告完差事,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捧着,躬身郑重道,“陛下,前番臣弟常安诗作之事,臣反复思量,黄河年年泛滥,百姓流离,臣便草拟了一份治河条陈,斗胆呈递御前,还请陛下过目。”皇上接过奏章,入手便比寻常奏本沉实,看着足写了厚厚一叠。他摊开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眉头微皱似是在思考什么,而后他眼中微亮,他看向阶下的李常恩,带着几分兴致道,“你怎么会想到设立滞洪区,主动分泄洪水的法子?”“启禀陛下,回回洪水暴涨之时,河堤承受重压,臣翻阅历年河工旧档,一味筑高堤坝,依然免不了河坝被冲垮。臣便想着若是把一部分洪水分散到荒滩,主河的水势便会减弱,河堤能保住,两岸的土地百姓便能保全。”说着他补充道,“当然此法也要配合修筑堤防,疏浚河道,三者相辅相成。”皇帝听完,点头道,“朕会让内阁、河道总督集体廷议,若是此法有效,朕给你记首功。”常恩躬身谦虚道,“臣只是纸上论策而已,若是真有效,也是因为陛下虚怀纳谏。况且这份条陈也并非臣一人之功,臣弟李常安帮臣整理了历年河工旧档案卷,诸多史料,皆是赖他搜集参阅。”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常恩的用意,他淡淡开口道,“看来,他也并非只会舞文弄墨,抒发感怀。”昭定二年,工部依李常恩条陈建议,试行分泄洪水之法。这一年汛期到来,黄河各处大堤竟真的无一处决口。朝廷为此着实省了一大笔赈灾钱款,也因为没有水患的滋扰,这年年末统计,各地上缴的粮税较之往年多出了足足一成。消息传入宫中,皇上龙心大悦。因李常恩献策功不可没,皇上赐下白银一百两,上等锦缎八匹。此事过后,李家家门日渐兴旺,常恩在大理寺地位愈发稳固,仕途坦荡。常安依旧在翰林院当值,皇帝知晓他胸中有见识,待他多有优待。只常安那支笔,依旧闲不下来。遇事有感,便要提笔作诗。民间疾苦、朝堂陋习,皆能入他诗中。日子久了,皇上都摸透了李家兄弟的路数。见到诗稿,便传常恩入宫,半是玩笑半是考较,“你弟弟又作诗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可有什么稳妥法子?”常恩每每出了皇宫,坐回马车上,便要扶着额头苦笑。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这位兄长为弟弟们善后的本事,也是与日见长。……昭定五年,常恩荣升从二品刑部尚书,只是他短短几年便接连升官,爬到如此高位,不免引来诸多关注,当然这里面也不乏包藏祸心之人。这不,他升官没多久,京城便开始流传些细碎的流言。有人私下嚼舌根,传他是宫中某位太监的亲生骨肉……官场之人眼都不瞎,都看出来此人圣眷正浓,这些话只敢在暗处窃窃私语,没人敢拿到明面上弹劾攻讦。唯独一人对李常恩恨之入骨,便是常衍。常府内常衍正在家中院内饮酒,他拿到了李常恩外祖父的亲口供词,证实李常恩确实是奸生子,凭着这个他便能一举扳倒李常恩,即便皇上想保他,“奸生子”的污名也会叫他终生难以洗刷。想到这里,他不免高兴地多喝了几杯,口中悠悠哼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哈哈哈哈。”他本打算余下的片片黑灰。有些人汲汲营营一辈子,如今总算再也生不出风波了。没过几日,朝中便收到常衍告病的辞呈。常恩得知消息,心中颇有些惊讶。常衍素来视官位如性命,竟这般轻易撒手,可见确实病得不轻。朝堂上少了一个虎视眈眈的对手,他应该高兴,可他心中并没有半分快意,只生出一股世事翻覆、人生无常的感慨。这日常恩去生父那喝茶闲谈,“我打算上书奏请归省,去青州把我娘接来京城住。前几年她总怕拖累我们,执意不肯动身,前段时间染了一场病,身子已是大不如前。”忠心摸着茶盏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还是接过来好。骨肉团聚,也免得两地牵念。”正说话间,常恩的幼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小孩子一进来便欢喜地扑到忠心怀里,奶声奶气的喊着“爷爷~”忠心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软发,眉眼笑得柔和。待到常恩领着幼子归家,桌上只余下一盏渐冷的残茶。忠心独坐茶案前,久久没有起身。……昭定五年秋,常恩将母亲接入京城,再无后顾之忧,于公务上励精图治,平反诸多沉冤旧案,刑狱渐得清明。往后的岁月,他的身世流言并没有随着常衍的倒下彻底消散,蜚语依然小范围流传,却再也伤不到他分毫。他已有实打实的政绩,又深得皇上器重。而弟弟们身上的棱角并没有被磨平,常恩这个做兄长的,依旧时常要为二人周旋一二。在外纵使疲惫,所幸归家之时,堂上双亲俱在,膝下孩儿承欢,手足虽然惹出不少风波,终究能彼此守望。世间难求尽善尽美的圆满,平生抱负得以施展,身边亦有亲人相伴,已是难得。(全书完)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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