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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决明气得差点儿摔镜子,拿小孩儿威胁别人,他还是人吗?镜子里的男人没什么表情,语调平静又冷硬。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他是一个疯子。如果一个人告诉你他要背着十二把刀去打劫江左最富盛名的仙门,把当家主君拉出来脱了裤子倒吊在城门楼子上。你可能会觉得他喝醉了乱吹牛,但如果是这个男人说出这句话,你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现在他说寻微会死,寻微就真的可能会死。或许五十八年前的他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埋藏鬼怪,安排人手……总而言之,他真的有办法威胁寻微的安危。百里决明无法想象这是五十八年前的自己,他失去了一切关于从前的记忆,心里唯一与过往有关的东西就是对于死亡的渴望。
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故事很长,希望你有耐心听下去。”男人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他似乎待在一个帐篷里,不时有人在外头走来走去,瘦高的影子打在帐篷淡黄色的油布上。细细听还能听见不少交谈的人声,他那时候应该带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男人道:“数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探查黄泉鬼国和玛桑黑教。鬼母拥有改易时空的神奇术法,进入鬼国者会迷失在破碎的时空当中。除此之外,一旦食用鬼国食物,就会与鬼母建立一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使得你无论处于天涯还是海角,都无法逃避鬼母的召唤和追捕。我们将这种联系命名为‘标记’,被标记者称为‘祭品’。如果把祭品比作风筝,那么鬼母就是放风筝的人。祭品和鬼母之间,永远连着一条看不见的风筝线。”
师吾念眉头深锁,照这样说,谢岑关已经成为‘祭品’了么?
“我们这样命名是有原因的。”男人道,“玛桑族西迁前,有向鬼母和恶童献祭的习俗。每过六十年,他们会从族中遴选四阴童子,使其禁食三日,三日中只能喝水和蜂蜜,排尽秽物,放进乌木黑棺,送入鬼国。这些四阴童子叫做‘桑,‘桑’在玛桑语里,就是祭品的意思。纯阴血比一般的人血更加滋养,鬼母得到纯阴童子,可以饱腹六十年。这六十年中,她不会离开鬼国觅食。玛桑采用这种办法,和鬼母相安无事生活了两百余年。直到三百年前,变故发生。”
百里决明眸子颤了颤,不自觉提起了心。
“第四个‘桑’,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儿,没有被鬼母接收。鬼母出国,玛桑族被迫西迁。那次变故死了很多人,我们在阴木寨外围挖出了许多吃剩下的骸骨。第四个‘桑’为什么没有被鬼母接收?两百年前,我们在阴木寨的绢帛札记里得知了原因——‘桑’被恶童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停顿了下,抬起眼问:“百里决明,你听过‘九死厄’这把刀吧?”
听过又怎样,百里决明皱眉。
“如果你有能力拿到这把刀,最好把它带上。它不是一般的刀,它是玛桑族的圣物,被供奉了千余年,拥有斩断一切羁绊的能力。普天之下,只有九死厄可以斩断祭品和鬼母之间的那条风筝线。”男人说,“三百年前,恶童带着‘桑’离开鬼国,用这把刀斩断了‘桑’和鬼母的联系,清除了‘桑’魂魄里的祭品标记。‘桑’成为了第一个成功逃离鬼国的凡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鬼母召回的祭品。”
“原来如此……”百里决明喃喃,“‘桑’就是恶童的弟弟,恶童救了他。”
“从某种程度上说,恶童救了这个孩子。”男人捏了捏眉心,长叹了一口气,“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恶童害了他。”
“什么意思?”百里决明眸子一缩。
“有代价……”师吾念垂下眼睫,低声道,“九死厄斩断羁绊,一定有代价。”
“很容易猜到,不是么?”镜子里的男人说,“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下什么东西没有代价?九死厄的确可以斩断羁绊,然而被九死厄斩过的人必定生生世世重复他这一世的命格。无论他轮回多少世,投多少胎,他必定在乙丑年,己卯月,乙丑日,己卯时出生,他必定是四阴童子。”
犹有一道雷霆闪过,百里决明心神俱震。
“换句话说,”男人道,“他们都是你身边那个纯阴小孩儿的前世。”
这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脑子里若有黑色的鸦羽纷纷袭来,一幅幅面容青紫的小婴儿被泥土掩埋的画面接连闪过。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生辰八字仿佛是一个无解的诅咒。每一个这一天这一个时辰降生的孩子都逃不过夭折的命运,他们无数次被掐死,被溺死,被摔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即使他们出生在几百年前的玛桑,也逃不掉被送到鬼国成为鬼母祭品的厄运。
现在镜子里这个男人告诉他,所有这些死去的小孩儿都是寻微的前世。她辗转数百年,成为“谢寻微”的这一回是她第一次长大成人。
心域之中,恶童孤零零坐在青瓦屋檐上,怔怔面对着血红色的落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满脸不可置信。手掌在颤抖,恍惚间似有无数钢针迸射着扎进心房,密密麻麻地发疼。百里决明捂住了心口,痛苦地咬紧牙关。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两全之法,”男人道,“不斩,‘桑’会被鬼母吞魂,生生世世囚在她的体内不得超脱。斩了,他至少可以转世投胎,有一线生机。很多很多年前,我也面临着进退两难的抉择。或许这就是命吧,”他笑了笑,落拓又凄凉,“上天造我们出来,兴许就是太无聊想逗我们玩儿。人活一世,谁他娘的不是个笑话?”
帐篷帘布外头出现一个虚虚的人影儿,有人在外头遥遥地喊:“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
男人没有搭理外头的人,继续对镜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长话短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五百年了,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弥补五百年前抱尘山的错误。我们曾经以为玛桑黑教荒诞不经,他们视死生为一物,视人鬼为同胞。他们和鬼怪一起生活,甚至让鬼怪成为他们的守卫。
“我们驱逐他们,屠杀他们,将他们逼回西南边陲。拜我们所赐,他们的天女阿兰那成为鬼母阿兰那。当北方鬼域一天多于一天,我们没有醒悟。当凶猛的恶鬼斩不尽杀不绝,我们终于意识到,玛桑古族与鬼魂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所有的经卷都在你手边,如果你打开玛桑鬼丁簿,会发现历年来他们的鬼魂数目从不增减。他们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办法可以解开阴魂的执念,让他们得到超脱,让鬼魂得到真正的安息。”
“决明长老,半夜子时了。”外面又传来那个人的喊叫。
男人颇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心,仍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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