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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问:“那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指了指另一边还挂在耳廓上的助听器:“我还有另一边呀。”对方意识到闹了笑话,五大三粗的脸上竟也流露出了几分窘迫,弗里德里希就给对方台阶下:“我刚开始戴这个的时候,我妈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只是摘下了一边,她就在我耳边说,‘能听到吗?’后来同样的事,我爸爸也演示了一遍。”对方笑了笑:“这样的家庭氛围真是太好了。”两人聊着聊着,逐渐熟稔起来,认识了快一个星期之后,对方才问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的听力是天生就这样吗?有没有看过医生,问问能不能彻底治好?”弗里德里希说:“不是天生的,我是被炸弹弄成这样的,就是你所知的柏林空袭战——虽然它从头到尾就只有一颗炸弹,但那炸弹真的害惨我了,医生说有康复可能,但我的耳朵一旦离了助听器,就听不太清声音。”对方有些惊讶,随即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我们被同一个恶魔害了。”弗里德里希说:“你也在现场吗?”对方有些伤感地说:“不,在现场的人是我女儿和妻子,我的妻子她当场就抢救无效去世了,女儿——她叫薇薇安,在那之后也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她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就算醒来,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因为下肢已经瘫痪了。”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忍,安慰地说:“医学早晚会发展到足以拯救她的程度。”“但愿吧。”对方低落地说,“我的妻子走后,教堂说只要我捐赠一些马克,就可以帮我把东西交给天堂的人,所以我捐了一些,让他们帮我把妻子以前喜欢的唱片送上去,可惜我找不到最经典的那款了,市面上已经不卖这个了。”“是1978年发售的那款吗?”弗里德里希说,“我收藏了一些,明天带过来给你吧。”对方没想到弗里德里希这么慷慨:“你自己不用吗?”“我有好几个,我当时为了收藏跑了好几家唱片店,如今能帮上你,看来没白跑。”弗里德里希说,“说到这个,我的打磨机坏了,可以用你的吗?”“可以。”对方一秒答应,眼眶泛红,“我……谢谢你。”“没什么。”弗里德里希说,“你也帮了我很多。”“你有问题都可以问我。”对方像是不知道怎么报答弗里德里希的好意,“什么问题都行。”隔天,对方带了一堆老式的零食来上班,弗里德里希带着唱片走过去,还没来得及交给对方,怀里就多了一大袋子零食,袋子上还印着超市的logo,他看了一眼零食的种类,嚯,这品味,简直跟他爸爸一模一样,他小时候跟着爸爸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爸爸就爱给他买这个。他的反应和那些习惯严肃的成年人很不一样,像个还在学校里读书的年轻人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笑着说:“太惊喜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对方知道他喜欢,也挺高兴的:“你喜欢真是太好了。”弗里德里希提着东西回了自己的工作间,对方目送他离开,回过神来,就看到桌子上已经躺着两张绝版唱片,唱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我猜薇薇安可能也会喜欢这个。或许在她耳边放音乐能唤醒她呢?】薇薇安确实喜欢这个,与她母亲同等的喜欢,但一口气要两张绝版唱片未免太不礼貌了,没想到弗里德里希直接送了他两张,他们其实只是普通同事,但就是这样的善意才让人动容。他擦了擦眼泪,将唱片擦了又擦,再将其收起来,那已经是他能为妻子和女儿做的全部了。前夕得知弗里德里希去军队里当工程师之后,父母的反应是这样的:妈妈急得团团转:“什么?!你要参军吗?”爸爸要稍微镇定些:“我记得工程师应该不用上战场。”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弗里德里希是工作了几天才和爸妈说的,所以妈妈就问:“你和同事们相处好不好?工作环境能适应吗?”一说到这个,弗里德里希就有话说了:“我认识了一个同事——感觉和爸爸年纪差不多大,挺好相处的。”他继续说了那个同事的故事,父母听完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又讲了些工作中的琐事,比如工作间的切割器跟他在书上学的不一样,吐槽应该统一仪器的型号,就算不统一,也得留个说明书吧——但他找了半天都没发现说明书,最后没办法才去找同事请教的。“……”一家人聊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弗里德里希去开了门,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他高兴地喊道:“姐姐!”是科内利娅,他的姐姐。自从结婚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法兰克福了。“弗里德尔。”姐姐叫了他的昵称,严肃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笑意,仔细地打量着他,“你长得比我高了。”他们上次见面时弗里德里希才十几岁,那时候科内利娅比弗里德里希高了半个头,她带着弗里德里希去玩,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对姐弟。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她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看来婚后过得还不错。她带着她的孩子,一个红发的小豆丁,一起回家了。妈妈发现女儿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科内利娅,天哪,你怎么不早说要回来?我都来不及做准备!”科内利娅给了妈妈一个拥抱,也没有忘记旁边的弟弟。她的孩子见状就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等母亲为他介绍。科内利娅对他说:“这是弗里德尔,我的弟弟。这是外婆。”那孩子盯着弗里德里希看了一会儿,仿佛在记住他的脸,然后就打招呼:“你好,弗里德尔!”接着转头看向外婆,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好,外婆(oa)。”“……”弗里德里希好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他们家虽然现在氛围比较宽松,但很久以前是偏严肃的,爸爸妈妈也习惯叫孩子的名字而不是昵称,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不过他们兄弟姐妹之前也会互相喊昵称,比如莉娅和弗里德尔,念起来也简单。姐姐的到来让家里变得十分热闹。侄子看起来像个小学究,实际上很有趣,总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弗里德里希写工作报告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出一个专业名词问:“这是什么意思?”弗里德里希解释后,他就一脸若有所思:“你知道得好多,你是科学家吗?”弗里德里希回答:“不,我是工程师。”他没听过这个职业,有点疑惑:“那是什么?”这个有点难解释,工程师的职能有点多,所以弗里德里希就简单地说:“就是那种比较专业的技术人员啦。”“……”姐姐这次回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过段时间又要打仗了,不知道要打多久,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就赶紧回家了。”科内利娅说,“我都好多年没回过家了,我太想念你们了。”弗里德里希:“这是怎么知道的?前阵子不是刚结束吗?”“我……丈夫是在政府工作的。”科内利娅含糊地说,“总之一切小心吧。”————很快,科内利娅的消息成真了。弗里德里希想不通为什么要打仗,他们好像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了,他还以为空袭的事情解决之后就不会再打了呢。军队里开展了大规模的战争动员,那阵仗真够浩大的,上头的高位军官站在太阳底下发表讲话,下头人头攒动的士兵们整整齐齐地站着听长官发言。弗里德里希好奇去听了讲话,演讲的军官他不认识,据说是第三军团的一位少将,不过他认识底下的一位上校,那位上校在士兵们前面做好了榜样,站得笔直。那是穆勒教授的兄弟,也姓穆勒,弗里德里希叫他穆勒上校。他们不愧是兄弟,不光长得像,性格也类似。陆军几个军团的动员演讲陆陆续续进行,弗里德里希听说第一军团演讲的具体时间,就借着技术交流的名义跑到了柏林——如果说学校有交换生,他就是交换工程师。其实原本要去交流的另有其人,那是个资历挺老的工程师,就是弗里德里希送了两张唱片的那位,但对方似乎不太想去,弗里德里希发现了这点,就说自己可以去。对方没想到弗里德里希会主动说要去,在他看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麻烦不说,来回也需要时间,虽然给的奖金不少,但他们这种人其实不缺钱。对方就问:“你为什么想去呢?”弗里德里希实话实说:“我想去听浮士德上将的演讲——我们外来人员应该也可以听吧?”“可以是可以。我们这儿也允许外来交流人员听演讲。”对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但确定要为了听个演讲专门跑一趟柏林吗?其实隔天电视就会转播的,到时候完全可以在这里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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