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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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1页)

虽然庙会还没正式开始,老南街和平渎路上已是商贩云集、行人接踵。打长途客运站出来,陈瑶的嘴就没消停过。几乎所有可以勉强归类于平海美食的东西,她都要尝一尝,完了还要评价一番,露出赞叹或嫌弃的表情。当然,一切以她的幼年记忆为标准。午后灿烂的阳光下,那些热气和油香,那些吆喝和叫嚷,那些熙熙攘攘和尘土飞扬,俨然让这个女孩回到了童年。可惜此情此景于我而言没什么特别,无非看看热闹,就是人有点多。南街老庙会从小到大满打满算我也就去过五六次吧,印象中除了路宽点、街长点,跟我们村赶集也没多大区别。所以不可避免地,蹦蹦跳跳、兴致盎然的陈瑶身边走着一个无精打采、了无生气的我。更可怕的是,鄙人还需对陈瑶的评价作出反应,亦即:赞叹她的赞叹,嫌弃她的嫌弃。这个差事的苦逼程度在糖油煎饼上达到了顶峰。严格上讲,糖油煎饼算不上平海特产,毕竟类似的玩意儿(造型不同)周边县市也有,不过叫得最响的还是平海油煎。一路下来,卖油煎的不下十来家,除了在第一家陈瑶一声欢呼拿了俩后(另一个自然硬塞给了我),对其余各家她也就点点头眨眨眼,颇有些长者风范。直到在一家叫老柳庄糖油煎的摊子前,她才停了下来,这一开口就要了五个。“我四个,你一个。”她用平海话说。这个老柳庄糖油煎是个老字号,倒不是我对它多了解,而是招牌上写着“老字号”。“吃啊,快尝尝。”陈瑶咬了一口,一脸美滋滋的。我瞅瞅满手的油腻,坚决地摇了摇头。“就一口。”她近乎哀求。我只好咬了一口,不待咀嚼就迅咽了下去。“咋样,好吃吧?啥叫正宗,啧啧。”

“还行,”我告诉她,“不过比我奶奶弄的差了点儿。”

“那倒要瞧瞧你奶奶的手艺了。”陈瑶白眼一翻,哼了一声。

“靠。”我暗怪自己多嘴,手里捏着俩油煎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不过你奶奶弄得再好呀,比起我爷爷弄的也要差上一点儿。”陈瑶摇头晃脑。多么奇怪,这人嘴憋得满满的,吐字依旧如此清晰。

明天周六,阴历九月十七,既是为期三日的南街老庙会的头一天,又是为期一周的平海旅游节的开节日。周五这天没课,我便拉上陈瑶,回了趟平海。值得一提的是,面对我的邀请,后者几乎没怎么犹豫。这搞得人非常被动。毕竟我也只是脑子进水随口说说,结果箭在弦上不得不。当然,带女友回家没什么不好,我只是觉得这一切生得有点突然。应该说陈瑶还是很激动的,具体表现就是在大巴车上时而活泼异常,时而沉默不语。她这套我估摸得略准,应对措施即远远站开,天地广阔任她老打滚。到平海时将近四点,骄阳却毫无疲态,没准比起盛夏正当年也不遑多让。以上纯属个人感觉,我又不是温度计,我只知道顶着日头吃灰的滋味不好受。更不要说这一逛就快俩钟头,陈瑶说总不能空手而来,我说上次从澳洲带的那些够有面子了,她死活不答应。如你所料,这套对话在平阳已生过一次。最后陈瑶在民俗街给家里每人买了条毛线围巾——除了我之外。老实说,我觉得那玩意儿实在太丑了。

等我俩风尘仆仆地赶到御家花园已六点出头,残阳半死不死,新月微微露脸。或许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此行并未告知任何人,包括母亲。所以奶奶唠唠叨叨地开了门,然后就吓了一跳,待看清身后的陈瑶,那如南方河网般皱纹密布的嘴就再也合不拢。她甚至红了脸,拉着我的胳膊就是两巴掌,怪我“真是个傻小子,啥也不懂,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吱声”。接着她便搓搓手,一把给陈瑶拽了进来,一张嘴除了向我开炮再也凑不出其他词句。陈瑶更是不堪,脸都红到了耳根,也就剩在傻笑的间隙瞟我几眼了。第一次会母亲时都没见她这样。说不好为什么,我倒冷静得出奇,放下包包囊囊后就大大咧咧地在沙上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我问:“我妈呢?”奶奶不理我,直到把陈瑶让到沙上,她才横我一眼,撅了撅嘴:“人姑娘到家里来,你瞅瞅你那样儿,一点礼数也不懂!”我笑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陈瑶,又重复了一遍以上问题。奶奶还是不理我,她吩咐我给客人拿饮料,就迈着小碎步奔去了厨房。边走,她边回头:“喝点水,喝点水,奶奶去给你俩炖点水。”我和陈瑶同时起身说不用,奶奶却置若罔闻。这种事毫无办法。

没几分钟,我亲爱的奶奶就端着一个大白瓷碗出来了。毫无疑问,里面卧着四五个鸡蛋。“你的自个儿端去!”她边走边向厨房摆头。不管有多不情愿,我也只能向厨房走去。等再回到客厅,陈瑶已经埋头在大白瓷碗里了。“多好的姑娘啊!”奶奶坐在一旁,搭拢着俩手,也不知说给谁听。陈瑶透过水蒸气偷瞟了我一眼,脸依旧红彤彤的。我以为面对这碗“水”她能坚持几分钟,不想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妈呢?”咬上一口鸡蛋后,我问。有点百折不挠的意思。这下奶奶总算听见了我的话,她说:“你妈忙得很,这啥旅游节,明儿个啊,还得唱戏,剧团一连忙活好几天了。”果然不出所料。我瞥了陈瑶一眼,后者抬眼笑笑说:“你瞅啥?”

“吃你的呗,乱瞅啥?”奶奶立马打抱不平,“锅里熬了点稀饭,一会儿我去炒俩菜,你看你回来也不吭声,家里啥都没准备,慢待人姑娘!”她把腿拍得啪啪响,一副要把我撕了的样子。

“这就行了!”陈瑶看看我,又转向奶奶,“饱了,不用麻烦了。”

“你这姑娘瞎客气啥,不吃饭哪能行?”

“真饱了。”陈瑶瞅瞅我。

“让你吃你就吃。”我真不想看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抵抗,“我爸呢?”似乎这才想起父亲,我嘴里憋着鸡蛋,有点不好意思。

“和平也一样,这旅游节上面查得那叫一个严,稍不合规定就得关门,你爸也不知能吃个热乎饭不。”这么说着,她语调都变了。

“净瞎操心,在我小舅那儿还怕没饭吃?他那儿除了热乎饭还有啥?”

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炒了个青椒肉丝,完了又拌了个莲菜。奶奶担心自己眼神不好,让我全程帮忙,我一甩手把这个光荣的任务让给了陈瑶。烧饼也买了几个,没办法,权当明天早饭了。奶奶说父母都不回来吃饭,她一个老太婆就是瞎凑合,“可别怠慢了姑娘”。姑娘则一个劲儿地表示很满意,夸奶奶手艺好。奶奶说姑娘礼物买得才叫好,那个蜂蜜那个啥油,才吃了一点,这腰不疼了腿不困了,神了!在姑娘的乐呵呵中,她又说礼物就是个礼数,可不能老买,见外!陈瑶的机灵劲儿可算上来了,她说给奶奶买她心里高兴。“多好的姑娘啊,”奶奶索性放下筷子感叹道,“平海姑娘瞅着就是俊!”饭后领陈瑶到卧室晃了一圈儿,又在她的帮助下在书房给自己支了个钢丝床。之后就没事干了,要么看电视,要么上网,再或者——我提议到楼下溜溜圈儿。望着窗外猫眼般的圆月,陈瑶却突然表示想去“戏台”看看。这是个好主意,可谓一拍即合。“也给你妈吱一声,傻小子!别吓她一跳。”奶奶冲我撅撅嘴,就要去打电话。但我制止了她,我说:“就是要吓我妈一跳!”

上学年奖学金只拿了个三等(陈瑶一等),不到五百块。如果有什么羞于见母亲的,大概就是这个了。不过想想尚欠着父亲的礼物,这羞愧又难免有些矫情。两种情绪这么一对冲,我的脸皮反倒厚了几分。因为晚饭吃得过于圆润,我和陈瑶只好骑电瓶车前往。既便如此,一路上也没少打嗝。陈瑶戏称:咱们乃是由臭鸡蛋驱动的机器。这晚月亮巨大而空灵,有些不真实,一如周遭的银色世界,仿佛是由水银浇铸而成。我俩慢悠悠的,谈天说地,放声高歌,到老商业街路口时有个八点多。平海广场,包括整条商业街都挂上了灯笼,大伙儿吃完饭跑出来消食儿,妖魔鬼怪般地飘荡在银色世界的黄色斑纹中。河神像更是披红挂彩,周遭围了数个宣传牌,把不知哪个老仙儿胡诹出来的古代民间故事会硬给吹得言之凿凿,成了什么民俗瑰宝、文化遗产。照此说法,倘若没有河神护佑,恐怕也没有我们这些碌碌蝼蚁了。红星剧场门口也贴着巨幅海报,为了弘扬评剧文化、庆祝旅游节、回馈戏迷云云,凤舞剧团将于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一日在平海广场上进行为期三天的开放式义演,早晚各一场,届时更有来自天津、沈阳等地的老艺术家倾情献艺。海报背景是《花为媒新编》,我亲姨缩在右上角,哪怕比不上赵丽蓉,她的演绎也是颇受欢迎。

然而剧场大门紧锁,里面更是黑灯瞎火,如果忽略掉门卫室和院子里因广场上的喧嚣而不时亮起的声控灯的话。摇了好半晌,看门老头才走了出来,瞅着眼生。他说,没演出瞎摇啥。我说,我找我妈。他问,你妈谁啊。我只好说出了母亲的名字。他说,哦,早下班了,明儿个有重要演出,今儿个歇班早。“要不,”他指指不远的文化综合大楼,“到楼里瞅瞅?约摸也没人,早下班了!”不用他说,我们也会去办公室瞅瞅。不过陈瑶有些失望,她说本来想看戏台呢,我说明天明天,白天看更亮堂。绕着围墙走了一二百米,我们来到了综合大楼的正面。远远地,三楼有窗口亮着灯,没错的话,应该就是团长办公室。搞不好为什么,这甚至让我生出一丝庆幸,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抹淡淡的心酸。是的,毫无防备,我吸吸鼻子,瞅瞅陈瑶,又望望那轮明月,目光再回到窗口时它便袭击而来。大厅灯火辉煌,畅通无阻。走楼梯上了三楼,结果剧团办公室的铁闸门锁着。这个时间点,实属正常。于是我让陈瑶躲到一边,就开始叫门。不想接连喊了几声,都无人响应。我只好审慎地加大嗓门。又喊了两嗓子,还是没人应。但嗓门不可能更大了,除非你想招来保安。在陈瑶的窃笑声中,我拨了母亲的手机。嘟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我在铁闸门前徘徊了两个来回后,电话才被接起。“林林?咋了?”母亲有些喘,虽在刻意压制,但还是像春风中的银杏叶般闪亮而凌乱。

“你咋了?”我瞥了陈瑶一眼,后者缩着脖子眨了眨眼,兔子一样。

“没咋啊,”母亲深呼一口气,“刚跑完步,累死人。”这么说着,她轻笑一声,又补充道:“咋,周末休息?”

“嗯,想家了。”

“还小哪你,”母亲气息总算平稳下来,“想家就回来呗。”

“回来了啊,”我终于笑出声来,陈瑶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她极力捂着嘴,“我就在办公室门口。”

“真的假的?你就编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母亲的声音都有些颤。

“铁闸门锁着嘞,”我用力晃了晃门,“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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