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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春,奥地利,维也纳。
金色大厅(musikverein)的金碧辉煌在暮春温润的夜晚流淌着蜜糖与黄金般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的尾调、上好雪茄的醇厚,以及一种属于欧洲老派贵族与新兴富豪阶层特有的、矜持而浮华的气息。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高悬穹顶,将无数个切割面折射出的璀璨光点倾泻而下,如同将整条银河揉碎了洒落人间,照亮了台下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绅士淑女。
三号包厢,位置绝佳,却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阴影里。赵珺尧独自一人立在包厢最深处,背对着下方辉煌的舞台与喧嚣的人声。他穿着萨维尔街顶级裁缝手工缝制的黑色燕尾服,每一道褶痕都透着无懈可击的优雅,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完美的温莎结,包裹着线条冷硬的下颌。身形依旧挺拔如历经风霜的雪松,但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寂寥,仿佛灵魂深处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生生剜去,只留下一个华丽而空洞的躯壳。
第十三个年头了。时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所有残存的希望。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扯松了那束缚着脖颈的精致领结,仿佛那象征身份与礼仪的丝帛是勒紧他呼吸的绞索。水晶吊灯过于炫目的光芒在他深邃的湛蓝眼眸中碎成无数冰冷跳跃的光斑,如同这些年七百多个朔望轮回里,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看到的那些虚幻光影与抓不住的残梦。
公馆深处的地下,那台耗费巨资、凝聚了东方清辰全部心血的浑天仪,依旧死寂。如同一块巨大、冰冷、毫无生机的废铁,沉默地嘲笑着他十三年的执着。清辰……那个曾经眼神闪烁着天才光芒、对时空奥秘充满狂热的青年,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额际,眼神也变得沉郁而疲惫,像一座内部岩浆即将冷却凝固的火山。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只剩掌心一片荒芜的冰凉。
台下的维也纳爱乐乐团,在指挥大师的引领下,正倾情演绎着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那首更为人熟知的《月光》。第一乐章那沉郁、缓慢、带着无尽哀思与冥想的Adagiosostenuto旋律,如同冰冷而澄澈的月光,静静流淌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浸入灵魂深处。
当那如泣如诉的三连音在斯坦威钢琴上流淌出来时,赵珺尧无意识蜷缩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段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冲破时光的壁垒,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在那个烛光摇曳、檀香幽微的拔步床边,沈婉悠依偎在他怀中,青丝散乱在绣着并蒂莲的枕上。她仰起清秀的小脸,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闪烁着小心翼翼的向往和纯粹的好奇,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尾音,又藏着一丝羞怯:“珺尧,我听镇上的先生说起过……说西洋那边,有那种……好多人一起,用好多奇奇怪怪的乐器演奏的音乐?叫什么……交……交响乐?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天上的仙乐一样好听?”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像初绽的桃花,“等……等不打仗了,天下太平了,你……带我去听听,好不好?就听一次……”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奢侈”,她羞赧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口,只露出泛着粉色的玲珑耳廓和耳垂后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那笑容里的纯粹期待,那声音里的柔软憧憬,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麻木不堪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迟延而深切的剧痛。月光……她向往的“仙乐”……此刻正响彻这异国的殿堂,而她……又在何方?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西装内袋里,一个贴身存放了十三年、用上等丝绒精心包裹的小袋中,那三粒属于沈婉悠嫁衣的珍珠纽扣——那仅存的、带着她体温与气息的遗物——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灼热滚烫的温度!那热度如此迅猛,如此真实,仿佛三颗烧红的炭粒紧贴着他的心口皮肤!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护心鳞”吊坠——这是他一出生就握在手心的,与他生命相连——骤然迸发出刺目欲盲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穿透了昂贵西装和衬衫的多层布料,如同一颗在他心口骤然复苏、疯狂搏动的心脏!红光瞬间照亮了包厢角落的阴影,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呃!”灼痛感和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常理的剧烈异变让赵珺尧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了灼热的胸口!血光?珍珠发烫?这绝非寻常!
“主上!”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包厢那厚重的天鹅绒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陈嘉诺的身影带着外面走廊的冷风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凝重,如同疾风般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此刻舞台上正在演奏的庄严乐章,顾不上可能惊扰邻座贵宾的失礼,几步抢到赵珺尧面前。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片蒙着一层薄汗,素来沉稳如磐石的脸上此刻是罕见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种大事发生的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急促:
“香港!当铺!‘
;荣兴祥’老字号!刚刚通过我们的紧急联络渠道上报!他们收到一件……一件保存得极其完好的、民国初年式样的大红嫁衣!顶级苏绣,品相完美得如同新制!但是……”陈嘉诺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如见鬼魅般的悚然,“但是他们在例行检查时发现,在嫁衣内襟的夹层里……有人……有人用血……用血写……不,是缝了一封求救信!针脚……针脚极其细密!”
赵珺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从冰窖伸出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紧!他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收缩到极致!他甚至没有听清陈嘉诺后面的话,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一把夺过陈嘉诺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铺着黑色天鹅绒衬布的托盘!
衬布上,一件折叠整齐、色泽依旧鲜亮如初的大红嫁衣静静躺着。那绸缎的光泽,那繁复的刺绣纹样……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席卷了他!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嫁衣展开的一角内襟处——
几行暗红色的、因血液氧化而呈现深褐色的字迹,扭曲、颤抖,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感,如同泣血的控诉,如同绝望的呐喊,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他冰封已久的瞳孔:
**珺尧,**
**救救我们的女儿。**
**——婉悠绝笔**
嗡——!
赵珺尧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所有宏大庄严的乐声、包厢外细微的私语、甚至他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血液疯狂冲上头顶的轰鸣!这字迹!这笔锋转折间那特有的娟秀、隐忍却又带着骨子里的韧劲……与他珍藏了十三年、锁在保险柜最深处的那张梦中女子留下的、写着婚书的泛黄纸笺,完全一致!不!这根本就是她的字!是她亲手所书!带着血泪的温度!
巨大的震惊和排山倒海的狂喜尚未成型,就被紧随而来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狠狠击碎!陈嘉诺强压着震惊,将一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文件递到他眼前。那是一份由他们秘密控制的顶尖实验室出具的、盖着鲜红认证印章的鉴定报告。上面冰冷的铅字结论,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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