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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一诺百年
晚上十点多,店里的客人也陆续离开了。
这条街上的商铺饭馆也大多打烊了,只这一家馄饨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便利店亮着灯。
连理懒洋洋地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玩斗地主,窗外的雪一直没停,室内很暖,他被暖气熏着,又有点困了。
门口传来响动,他迷迷糊糊的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进来的是一家五口。
两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丶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走了挺远的路,风尘仆仆,满脸倦色。女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深蓝碎花被子,脸色苍白,看着精神不大好,像是病了。
那几人没往里走,拘谨的站在门口,中年男人在店里看了一圈,在窗边找到了连理,小心翼翼地开口:“能在您这里待一夜吗?”
连理站起身:“想吃点什麽?”
男人更窘迫了:“我们不吃东西……我们是没地方待了,外边下着雪,老人孩子受不了。”
连理的目光扫过他手上印着医院字样的袋子,心里了然,道:“坐吧,里头暖和。”
男人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那一家五口就在靠墙的沙发边上坐下了,从大包里拿出了干面包和矿泉水吃,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抱在妈妈怀里,偶尔会轻轻哼哼,看的出来身体很不舒服。
连理有些看不下去,起身到厨房下了些馄饨,出来时那孩子正哭,声音细细的,比小猫的叫声还弱,中年女人摇晃着孩子哄,脸上还淌着泪痕。两个老人疲惫地趴在桌上,看不清脸色,男人弯着脊梁,疲惫地像是直不起来了。
每年来北京求医的人不少,这样不舍得住酒店的人家也很多,这附近有一家儿科专科医院,估计他们是奔着那里来的。
连理把馄饨放在他们面前,又拎了壶热水过来,男人局促的站起身来,问:“这……多少钱?”
连理摇了摇头:“不要钱,别亏着了老人孩子。”
这话把男人的眼睛说红了,他哆嗦着唇,粗糙的手抹了把眼睛,推了推趴在桌上休息的两个老人,叫道:“爸,妈,起来吃口热乎的。”
连理没再看,正要回窗边打瞌睡,店门又开了。
寒气和雪一起涌入,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走了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嘀咕着抱怨:“怎麽下这麽大的雪?”
她擡起头,声音中气十足:“老板,来一碗鲜肉馄饨。”
连理一愣,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少顷,重新穿上了围裙,勾唇笑道:“您孙子给您带回去的没吃够吗?这麽晚了,怎麽冒着大雪过来了?”
老太太看着七十来岁,穿了件儿明亮的褐色衣裳,上边绣了五福捧寿纹,灯光洒下来映着她蜡黄的肤色都亮了些,她的目光在那一家五口身上扫过,笑呵呵地挑了个地方坐了,说:“这麽晚还有客啊?您这儿的馄饨还是得亲自来吃的才舒坦。”
连理给她倒了水,道:“您等着,很快就好。”
连理重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捡起十来个大馅鲜肉馄饨往香气浓郁沸腾着的汤里一洒,薄皮大馅的馄饨咕噜噜的转了几圈,上下漂浮,香气满溢。掐着火候正好,连理将馄饨捞了出来,淋上熬制了六个钟头的骨汤,细细的将佐料都撒足,稳稳端出来放在她面前,道:“还说明儿您想吃我亲自给您送过去,还劳驾您自个儿过来,赶紧着趁热吃。”
老太太端起筷子,搅了搅这馄饨上的佐料,苍老的目光柔和,似乎像是在回忆什麽,半晌,她开口道:“要入土了,末末了儿最惦记的还是这口。”
连理弯唇说:“您老长命百岁。”
老太太挑起稀疏的眉毛,嗔道:“就您会说。”
她叹了口气,夹起一个馄饨放在鼻下嗅了嗅,道:“长命没用,活得越久越受罪,早死早了。”
连理莞尔:“瞧您说的。”
“您还甭不信,”老太太擡手指了指店外,道:“就几个钟头前,东单那儿,有一家子跳了天桥。”
连理一怔。
“东单?”一旁吃着馄饨的中年男人擡头,道:“我们从那里走过来的,没瞧见,这家人得是遇上什麽事儿了啊?”
老太太见那边有人搭话,侧过半边身子和人闲侃:“谁知道呢,这一家子都跳了,身後事概儿不论,倒是干净。”
连理端了小咸菜给两桌客人送上,叹道:“这有什麽事儿过不去?非走这条路。”
“害,”老太太笑道:“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自然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过得苦。”
连理笑了声:“这话说的不对,我这守着锅竈的,才是人间烟火最旺的。”
“说不过您,”老太太白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就着脆生生的小咸菜吃馄饨,十分健谈的与那边的一家人搭起了话,老北京人自来熟,但凡开个话头儿就能聊下去。
连理摘了围裙走到门口,想拿着拖把擦擦地上化的雪水,不经意往外一瞥,突然一愣。
他门外十几米的地方站了个人,身姿挺拔笔直,穿着一身黑衣,撑着把黑伞于冰天雪地里静立,伞上落了不少雪,看得出站的时候不短了。
他弯起眼睛,推开了门,叫道:“先生。”
男人擡眸看了过来。
街上的路灯灯光柔和,照着落下的大片大片雪花和洁白的雪地,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雪触碰,连理望着那双幽深如深潭般看不见底的眸子,突然生出了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轻微的皱起了眉,试图抓住那点熟悉感,可没能成功,那感觉就像是一尾鱼,短暂的出现,又瞬间从脑海中溜走。
连理冲他招了招手,说:“天太冷了,进来暖和暖和吧。”
男人没动,将伞沿轻微的下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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