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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第1页)

第十二回

鲁智深丶史进一路疾行,是日更定时分入了济州府地界,两个只在那刁山镇打尖,宿了一夜,其馀并不肯多歇脚一回,次日晌午便取梁山脚下来。鲁智深望一回水荡子,对史进道:“大郎,你我连日跋涉,筋骨倒也萎顿,目下既已到了家门前,倒只管消停耍着。洒家肚里正值没食,俺兄弟两个不若径去寻处酒肆,烫三镟子酒丶切十斤肉先吃上一回,再取山寨不迟。”

史进道:“哥哥说的是,恁地时,径投南山酒店最好,这时节河鲤正值膘嫩,却问朱贵哥哥讨上几尾,好生炖了将酒来吃。”

鲁智深道:“到底鱼肉恁多鲠刺,不若牛羊肉吃来口滑。”

史进笑道:“哥哥只贪口滑,究竟又不教哥哥少吃了牛羊肉,只多将一瓯子鱼汤来,大郎自吃它。”

鲁智深笑道:“大郎休说吃独食,若将来鱼肉时,洒家自也要吃一回,只是不耐烦剔甚鸟刺,权作牛肉块子一般生吞了。”

史进见他蛮说,颇觉有可笑处,道:“哥哥这般囫囵吃法,却直似我那马儿一般痴傻了。”

鲁智深却来笑道:“大郎休说痴傻,你若骂痴傻时,你却分明待那马儿好得紧,待洒家也好得紧!想来大郎自也是个痴傻的,才肯来爱痴傻的。”

史进教他恁般说了一回,当时却是口舌无措,只嗔道:“哥哥,恁说这个话。”

鲁智深见他红了面皮,毕竟不晓他心思,只来笑道:“大郎却怕羞作甚?痴傻有何不好?都道‘臭味不投,不做兄弟’,想来只因哥哥痴傻,大郎也痴傻,俺两个才得做了一处的兄弟。”

史进听了,只肯低笑,他两个兀自又说了些别个话,因一路往那临湖处投了,待寻到南山酒家时,却听里处好不喧嚣,斥声一团,哮声两片,砸杯掀桌声交织做网,两个登时立住了脚,均是惊疑,鲁智深道:“甚撮鸟,却敢来俺水泊梁山的地头挑事?”史进道:“却望里处看了便知。”当时两个挑旗入内,却是大吃一惊,原来那满屋叫骂滋事的却不是别个,敢问是何人?原来尽数都是他梁山泊的自家兄弟,把眼细看时,那东首一桌,三阮丶两张丶二童丶二孔丶李俊,中央一桌,王英夫妇丶张青夫妇丶孙新夫妇丶陈达丶杨春丶朱武丶时迁,西首一桌,林冲丶杨志丶武松丶李逵丶燕青丶刘唐丶杨雄丶石秀丶穆弘丶朱贵,其时正是杯盏狼藉,肴馔涂地,那各条好汉均吃做熏熏的。当时那李逵撇了只肥鹅,把在手上,将来大啖一回,唱一回《搏浪椎》,荒腔走板,自是不说,那阮氏三雄以箸击盆与他相和,李逵唱到“力士将起千斤锥,东海沧浪刺奸秦”一句,兀自将那肥鹅做个刀剑似的望前杀去,见他要立仆,燕青丶朱贵两个登时立身,将来拦腰抱了。

鲁丶史两个见得这番景象,心下好不称怪,史进当时唱了个喏,朗声问道:“衆位哥哥,今番缘何不在山上做耍,却齐聚此处吃闲酒?莫是公明哥哥在此有甚举措?”

那阮小七听了,只睁目来啐道:“公明阿哥自在山寨有大事筹备,哪里还在意我等兄弟去处!”

鲁丶史两个听他满口愤懑,却哪里能解,当时那武松起身,却对鲁智深道:“师兄,你同史家兄弟今日方归,却是有所不知。当日我等兄弟大胜东昌府,齐齐聚了一百单八条好汉上山,这般好容易打下的一番事业,本当好生坚守丶发扬光大,不料把酒相庆时,那宋江阿哥却忒教衆兄弟心寒,只肯口口声声来没来由的提向朝廷招安!”

鲁智深一听,登时怒道:“招甚鸟安?俺等兄弟自占山为王,替天行道,却是何等快活恣意?奈何要去与那奸佞当道的朝廷茍且求和?”

杨志道:“大哥此言极当,自是肯与我等同心,当日我等兄弟听闻宋江阿哥那般说时,也不肯心服,与他来争执时,他却只不松口,道甚麽草寇终无好名,招安方是正道,须不知我等兄弟,慷慨磊落,又岂是那等贪求虚名之辈!”

鲁智深道:“宋江阿哥曾为郓城小吏,如今上了山恁久时,才来恋栈,究竟糊涂人!”

阮小二道:“阿哥又道要请甚麽四方高僧仙道来我山寨开坛作法,只为超度我等兄弟手下血债冤孽,但平了我等孽障时,圣颜方喜,他日始可招安。却把俺等作了甚?我等忒是气不过!因此自顾下了山,只在此间吃酒发作,已有两日,他遣郭盛丶吕方两个来请了数回,我等自不肯回去。”

阮小五道:“回去作鸟?看他唱佛念经?公明阿哥倘使当真来摆甚佛法道场,我等兄弟便与他对望着支一座戏台子,他那处唱佛念经,我这里端的自敲敲吹吹丶打打杀杀,只不与他个清静!”

衆好汉听後,均来击案叫好,阮小七道:“正是妙哉!恁地时,便教铁牛大哥扮作孟姜女哭长城,不怕哭不倒阿哥那香案道幡。”

衆人都笑,李逵已是吃得八分醉,倒还兀自剩些计较,道:“休来耍弄俺!俺铁牛恁个大汉,那里肯哭?只来吼长城,定吼得那秃厮臭道士们七窍流血丶倒地而亡!”

衆人又来笑,那鲁智深丶史进两个看得他等一回,却是无言,多时,那李逵又来唱曲,鲁智深终是按捺不住,粗声道:“兀那黑厮,休再鸟唱!”李逵一听大怒,直扇了膀子,骂道:“这秃驴,敢是找打,却来叱你黑爷爷作甚?”鲁智深自不理会,只与衆人道:“衆位兄弟,却听洒家一句。那宋江阿哥要去招安,自是他没分晓!你们这些兄弟,今趟只顾在此处吃酒撒泼,却也是一般没分晓!”

武松道:“师兄,你先才还肯体己,目下又恁说此话?宋江阿哥心意已决,前番我等据理力争时,他自不肯松口,我等却能奈何?毕竟他做兄长,莫还将刀逼他?”

鲁智深道:“恁多鸟借口!俺等据理力争,他不肯听时,俺等便再据理力争就是,他再不肯听时,俺等还是据理力争,但凡他不肯听,俺等便争个不休,直争到他肯听方止!”

当时朱武道:“鲁大师此言说的虽极在理,只是却怕难做它。”

鲁智深道:“有甚难做?”

朱武道:“须知宋江阿哥身边有军师和公孙先生二人,他两个均是巧舌如簧之辈,莫说大师傅只是个口讷的,便是全梁山泊,却也找不出何人同他等据理力争时能不吃亏的。”

鲁智深听得一回,摸头道:“朱武兄弟恁的说时,若以你的辩才,尚且争他等不过,洒家还说个鸟?自是更说不过他,却也无妨。洒家说不过他时,便不说罢了!却也要干杵与他等跟前,不肯止在此处吃酒躲避。”

阮小七笑道:“大师休来说笑,你便干杵公明阿哥跟前又有甚用处?倒不如只在此处吃酒做耍。”

鲁智深道:“恁地无用?洒家便站在那处时,端的自教他等分心,到时便是,他等据理力争,洒家自不肯听,他等再据理力争,洒家仍是不听,他等自争个不休,洒家偏不肯听,直到他等争不动方止。”

衆人都是嗔目结舌,史进心中笑道:“哥哥如何口讷,胸中实有辩才,这番蛮话教我说时,却无他那般气壮。”当时那李逵叫道:“大和尚,你这话却中听!说不过阿哥和军师时,也须得梗了脖颈与他对门杵了,且将他激一回!和尚,你且莫走,等俺铁牛去溺泡尿,自与你一道上山去,到时俺两个大块子,望他面前立了脚时,便是骇不死他,也怄得死他。”

说的衆人都来笑,燕青道:“你这黑厮,真个口里全没遮拦,大师只教我等去与宋江哥哥当面对峙,谁人教你去怄死他?”

李逵嗔怪道:“小乙哥却做个婆妈鸟人,你存心挑刺作甚?俺铁牛只说说做耍,谁还真个去怄死阿哥?若当真怄死他时,岂不把俺铁牛也活活怄死了!”

衆人又笑了一回,均摔碗叫好道:“也好!吃了两日闷酒,到底也无个鸟用!不若就此上山,再同公明阿哥理会一回!”

当下三十几筹好汉,迤逦投船坞来,三阮丶二张几个解了缆,排开一线渔舟,将衆人荡将过山脚去。且说衆人上山,一路行到得寨口外,支了时迁去那东厢宋江斋头通传,少时,宋江并吴用两个大步迎将出来,宋江把手挽了鲁智深,叨问一番寒暖,要与衆好汉看座,鲁智深道:“看甚鸟座!宋江阿哥直来把话说明时,俺等兄弟方坐得住。”

宋江笑道:“大师缘何出此言?宋某行事一向磊落,须得不曾欺瞒衆位兄弟,甚话还待说明?”

当时那鲁智深不曾回口,李逵兀自须眉倒竖,恚怒道:“阿哥只顾装甚鸟幺!你如何不省得俺兄弟所谓何事,俺铁牛今番只将话撂在此间,阿哥若要招安时,你自去招,俺等兄弟却是决计不肯生受!”

宋江笑道:“原是恁个,招安一事,宋某前番只是一提,并不曾做得定论。”

原来前番梁山大胜东昌府,回山大设庆功宴,当时那宋江只因一展鸿图,好生快意,是夜吃酒并无顾忌,吃了个六七分醉去,他毕竟儒吏出身,胸存忠君之道,志在报效朝纲,比不得别个草莽汉子,心中既早有招安之意,心道:“前番只是山寨势小,与朝廷鼎足不得,若谈招安,圣上岂不嗤笑?如今我山寨势力既已坐大,端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再不招安,更待何时?”当日便乘酒兴与衆好汉来相提,别个与他争执时,他因酒劲上来,倒也不曾相让,当时倒把数筹好汉气得各自散了,待得次日酒醒,他自也是捶胸大悔,叹道:“今番只怪宋某求成心切,于事却失了章法,须不知自古成大事者,只一个循序渐进。”

是以此番再与衆好汉对簿,那宋江便只管把口风收敛了,凡事并不来说满。鲁智深听宋江一回,只道:“宋江阿哥休来拖延搪塞,拖也须不济个鸟事,今番定只与俺们个准的,目今那朝中端只腐败,尽是奸臣贼鸟当道,阿哥便肯时,洒家却万不肯与那等腌臜泼才沆瀣一气。阿哥不招安时,俺等自是欢喜,仍做一世的兄弟,若阿哥执意招安,不若你我兄弟缘尽今日,就此各奔东西。”

衆好汉均来相和,宋江心知利害,肃容道:“大师言重也,却把我宋江窥得忒低了。我梁山泊的一番基业,全仗衆位兄弟赴汤蹈火共同打下,我梁山泊的前程恁个定法,自也须得衆兄弟齐声说了时方才算,我宋某目今只充个引线人,却哪敢僭越为主!此招安一事,宋某先番只与衆位兄弟议题则个,若不得诸位首肯时,安敢枉自定论。此事权且再做理会,宋江今日也直把心肺剖开交与衆兄弟,便放一句话在此:招安一事,但凡我一百单八个兄弟中尚有得一个不肯时,我宋江也决计不去行它。”

衆好汉听他如此说得一回,倒也安了大半心去,当时那宋江又道:“前番庆功宴一事,宋某醉後唐突,倘使言语间寒了诸兄弟的心,却非得已,伏望恕免。”

纳头便要与衆人来拜,衆好汉一看,哪里得了,纷纷抢上前去扶了他,鲁智深道:“有阿哥一句话便是,那兴得阿哥行如此大礼,却直折杀弟弟们。”

衆好汉均来称是,不敢受礼,那厢宋江方肯站定了。

当时群雄各自欢喜散了,宋江却把言语留住鲁智深,笑道:“大师却缓行一步,宋某尚有一事相托。”

鲁智深道:“甚个相托不相托,阿哥只是客气人,凡事但说无妨。”

宋江道:“为筑我梁山泊基业,我一百零八条兄弟先番均是历经万劫丶杀人如蒿,虽则是替天行道,毕竟也曾教生灵涂炭,端做罪孽深重,如今我等基业初成,我欲修设一场水陆悲济大斋会,凡请四方高僧仙道,做法超度我等兄弟所犯命案丶刀下亡灵,为我衆兄弟忏悔业障,若大功告成时,我等兄弟罪孽涤清,他日自能安乐长泰。”

鲁智深听得一回,见他只提佛法之事,甚感败兴,也不肯在意,只道:“阿哥倒做个中善男信女,你欲做法事,自去做便罢了,洒家虽不爱听那唱佛念经,到时自不去搅扰你便是。”

宋江道:“大师这却是甚话?宋某岂是此意?我与大师相商,正是想请大师主持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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