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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蹲在狩猎队院子里,把火药往枪管里倒。一只手的活儿,另一只手攥着块饼子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干得咽不下去,端起水碗灌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这两天打猎它跑得凶,后腿有点瘸。虎子趴在另一边,舌头伸出来哈气,也是累的。黑豹和黄虎更不用说,两条半大狗趴在狗窝边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连尾巴都懒得摇。
孙小海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全峰,狗不够用了。今儿这一仗打下来,白尾和虎子都累脱了力,剩下那几条狗里头,能顶上去的没几个。再这么下去,碰到大活儿咱就抓瞎了。”
卓全峰没吭声。他心里明白,狗是猎人的半条命,猎狗不行,打猎就是白扯。这两年老黑山的猎物没少打,狗跟着跑了不少路,咬了不少仗,有几条老狗牙都掉了一排,跑起来喘得跟风箱似的。新狗崽子倒是养了几条,但还没长成,顶不上用场。他放下火药袋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你听老刘头说的那窝狗崽?”
“听说了。”孙小海站起来,“老刘头前儿个在屯口碰见我,说老林子深处有个鄂温克老猎户,叫额尔德尼,养了一窝好狗崽。爹是大山狗,肩高齐膝,毛色黑亮,能跟熊搏斗;娘是细狗,跑起来快得跟闪电似的,追狍子一绝。生了六只崽,还没满月。”
卓全峰把猎枪挂回墙上,背篓腾空了,往里塞干粮、水壶、火药、铅弹、引火帽。又拿了两块狍子肉干,用油纸包了塞在最底下。白尾从地上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他脚边,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想跟我去?”白尾摇了摇尾巴。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头,“你腿还瘸着,在家养着。虎子也别去了,黑豹黄虎还没长成。就我一个,带着鹰去。”
白尾听懂了一样,呜咽了两声,又趴了回去。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他的护臂上,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卓全峰把护臂上的皮带紧了紧,“走,咱俩去。”
出了屯子,一路往东北走。晨雾还没散,山路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深坑。猎王飞在天上,灰白色的身影在雾气里忽隐忽现。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山梁,回头看,靠山屯已经缩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影子了,烟囱里的炊烟细细的,被风吹散了。再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老。路没了,只有兽道和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绕绕的,时隐时现。有些地方雪埋了路面,踩下去就是一个窟窿,得先用棍子探一探才敢迈脚。
猎王在前头飞,隔一阵子就啾啾叫一声,像是在催他。走着走着,前面忽然没路了。一道山梁横在面前,陡得很,坡面上全是石头和冻土,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枝杈上挂满了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猎王在山梁顶上盘旋了两圈,又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收了收,啾啾叫了两声,尖喙往山梁那边指了指。
“翻过去?”猎王又啾了一声。卓全峰把背篓紧了紧,开始往上爬。手扒着石头缝,脚踩在凸起的冻土上,一步一挪。石头冰凉刺骨,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冻得手指头麻。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出溜下去两三丈,背篓里的水壶撞在石头上当啷响了一声。他赶紧抓住一棵老松树的树根,树根上裹着冰,滑溜溜的,抓了两把才抓牢。喘了口气,又往上爬。猎王飞在他头顶,啾啾叫着,像是在给他加油。
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翻过山梁。站在顶上喘气,往下一看,另一边的山谷比这边开阔,白桦林一片连着一片,树皮白花花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桦林上,亮得晃眼睛。猎王飞下去,落在一棵最高的白桦树上,歪着头看他,又叫了两声。
卓全峰顺着山坡往下走,雪比那边薄一些,只到脚踝。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泛着青白色。他蹲下来用刀尖凿了凿,冰有一尺多厚,踩上去稳稳当当的,连个裂纹都没有。他站起来过河,冰面上滑得厉害,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步一趔趄。走到河中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冰面上,背篓扣过来,干粮饼子滚了一地。他躺在冰面上喘了两口气,后脑勺磕在冰面上咚咚的,又冷又疼。猎王飞过来落在他胸口上,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像是在笑话他。他伸手把猎王拨开,翻身爬起来,把掉在地上的干粮饼子捡回来,拍掉雪渣子塞进背篓里。
过了河,又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去了,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身后,从身后又转到了身前。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风声也大了,呜呜的,跟鬼哭似的。猎王飞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每飞一阵就落下来歇一歇。卓全峰自己也走得脚底板酸,棉裤腿被雪浸湿了,沉甸甸的,裤脚结了一层冰壳子,走路的时候咔咔响。他蹲下来歇了歇脚,把鞋脱了倒掉里面的雪,脚趾头冻得红里紫。搓了搓脚趾,重新穿上鞋,又站起来往前走。
第三天下午,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了几顶撮罗子——圆锥形的桦树皮棚子,歪歪斜斜地立在白桦林中间,顶上冒出细细的青烟。几只狗蹲在撮罗子外面,鼻子冲着天,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一齐汪汪叫起来。一个老头从撮罗子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狍子皮大氅,头上戴着皮帽子,脸上皱纹深得像老树皮,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很,像两颗火镰石。他眯着眼看着卓全峰走近,拍了拍身边的狗,“别叫了。”
卓全峰走到跟前,猎王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撮罗子顶上,歪着头往下看。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猎王,又看了看卓全峰,“你是猎王?”汉话说得不太利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嚼硬的肉干。“额尔德尼大叔,我是卓全峰,靠山屯的。”老头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在他胳膊上的护臂和肩膀上的猎王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他的脸上,“进来坐。”
撮罗子里头不大,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吊着一只黑铁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来的热气带着肉香味。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墙角堆着弓箭、皮子、兽骨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孩,七八岁模样,穿一件缝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崽子,小狗崽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孩看见卓全峰进来,往墙角缩了缩,把狗搂得更紧了。
卓全峰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额尔德尼给他舀了一碗热汤,汤里漂着几块肉和草根。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但一股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额尔德尼大叔,我听说你有一窝好狗崽。”老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六只,还没满月。”“能不能让我看看?”老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角落,掀开一块狍子皮。六只小狗崽挤在窝里,有的在睡,有的在拱,有的在吱吱叫。毛色跟父母一样,四黑两黄,圆滚滚的,胖得像六团毛线球。其中一只黑的最壮实,脑袋比其他兄弟大一圈,脚掌也厚,爪子伸出来比她兄弟长一截。
卓全峰蹲下来看了半天。那只最壮实的黑狗崽子醒了,睁开眼看着他,黑眼珠亮晶晶的,竟然没害怕,歪着头看了他两眼,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他手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头。旁边一只黄的也醒了,迈着小短腿拱过来,挤在黑狗旁边,也伸舌头舔他的手,一边舔一边吱吱叫。额尔德尼蹲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你是猎王,你来对了。”“大叔,这窝狗崽你卖不卖?”“不卖。”老头摇了摇头。
卓全峰心里一沉。额尔德尼接着说,“送你。”老头把怀里的狗崽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翻过他的手掌看了看。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和旧伤,虎口处一道疤,小指断了一截,手心横七竖八全是裂口。“你是个好猎人,狗跟了你不吃亏。这两只最壮的,你带走。”
卓全峰愣住了。他从靠山屯走了三天三夜,翻山过河,以为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结果人家分文不收送给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大叔……”老头摆了摆手,“狗跟人讲究缘分。你大老远来,狗看见你不怕,舔你的手,就是缘分。”
角落里的小孩忽然哇一声哭了。巴特尔抱着小黑狗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呜噜呜噜说着鄂温克话,大概是不让把狗带走。小狗崽在他怀里吱吱叫,小爪子扒着他的胳膊。额尔德尼说了几句鄂温克话,声音不大,但巴特尔哭得更凶了。卓全峰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老头,从背篓里摸出一把猎刀。刀鞘是狍子皮缝的,上面用细绳编了些简单的纹路,刀柄是野猪獠牙磨的,油润油润的,带着体温。这把刀跟了他七八年了,上过山下过河,杀过狍子宰过野猪,连熊皮都剥过。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合上,递到巴特尔面前,“孩子,这把刀送给你。等你长大了用它打猎。”
巴特尔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那把刀,抽抽搭搭的,不敢伸手。额尔德尼说了句话,巴特尔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了刀。刀沉,他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他把刀抱在怀里,眼泪不掉了,吸了吸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话。额尔德尼把那只小黑狗崽从巴特尔怀里抱出来,“这只留下,跟巴特尔作伴。那两只你带走。”两只小狗崽子已经在卓全峰膝盖上睡着了,一个趴在他左腿上,一个蜷在他右腿边,热乎乎的,像两团小火炉。
额尔德尼拍了拍卓全峰的肩膀,“你是好人。”卓全峰低头摸了摸两只狗崽,心里暖烘烘的,“大叔,我记下了。往后你有啥事,让人捎话到靠山屯,我卓全峰随叫随到。”
天色已经暗了,风刮得呜呜响。额尔德尼留他住了一宿。晚上睡在撮罗子里,火堆烧得旺,干草铺得厚,两只狗崽趴在他胸口上睡,呼噜呼噜的,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猎王蹲在撮罗子顶上,啾啾叫了两声。卓全峰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摸着两只狗崽软乎乎的皮毛,心里想着,明儿个一早得往回赶了,闺女们还在家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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