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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四月,庐江的春天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将舒县浸润得处处是生机。县衙后巷的老柳树抽出新嫩的枝条,风一吹便如绿雾般晃荡,垂落的柳丝偶尔扫过青石墙,留下几缕淡绿的痕迹。许褚踏着晨露走出府邸,身上穿的不是铠甲,而是一身轻便的素色长衫——自去年底平定庐江境内的山越与水匪后,他终于有了些难得的闲暇,不用再整日盯着军营与粮囤,倒能抽出时间与麾下谋士、文臣们煮茶论事,也算给紧绷的神经松松弦。
今日约了蒯越在城西的茶寮见面。那茶寮临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游动的小鱼,岸边还种着几株桃树,粉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漂荡。许褚到的时候,蒯越已坐在临河的桌前,面前放着一壶刚煮好的春茶,茶烟袅袅,裹着淡淡的清香。
“异度先生倒是来得早。”许褚笑着坐下,侍女连忙添上一只茶盏,滚烫的茶水注入时,茶叶在杯中舒展,透出嫩绿的色泽。
蒯越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语气沉稳“仲康近日忙于军营诸事,难得有空闲,我自然该早些来候着。再说这春茶最讲究‘趁鲜’,凉了便失了滋味,正如庐江如今的局势,需趁安稳时多做铺垫,才好应对日后的风波。”
许褚浅啜一口茶,苦涩中带着回甘,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影卫传回的密报,放在桌上“凉州那边又不太平了。韩遂、王国纠集了数万羌胡,攻陷了金城,朝廷只怕又要下旨征讨了,庐江虽偏安东南,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蒯越拿起密报,仔细翻看,眉头渐渐皱起“韩遂这股势力盘踞凉州多年,朝廷征剿了数次都没能根除,如今又逢宦官把持朝政,士族与外戚争斗不休,政令混乱,这场叛乱怕是要拖上许久。庐江的当务之急,仍是稳固根基——流民安置得如何了?屯田的粮产够不够支撑明年的军需?”
“流民安置还算顺利。”许褚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去年冬天到现在,共收纳了近三万流民,任峻已将他们分到舒县、皖城周边的屯田区,每户分了二十亩地,还了种子和农具。上个月去巡查时,不少流民都已盖起了土坯房,地里的小麦也冒出了青苗,看着有了些生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农具还是不够。工坊里的铁匠日夜赶工,每月能打造三百多具犁铧、五百多把锄头,可架不住流民越来越多,新开辟的粮田也在增加。任峻说,还得从豫章或徐州再请些铁匠来,不然春耕怕是要耽误。”
蒯越点头“这事我来安排。豫章太守是我旧识,我写封信过去,请他帮忙举荐些手艺好的铁匠,再协调些铁矿过来。另外,各县的乡勇训练也得抓紧,若是朝廷征兵,咱们总不能把精锐都派出去,乡勇得能顶上防守的担子。”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从水利修缮谈到赋税调整——庐江多水患,许褚已让人组织士卒和百姓,加固了巢湖周边的堤坝,还挖了十几条排水沟渠;赋税方面,考虑到流民刚安定,今年只收一成粮税,明年再恢复到二成,既不让百姓负担过重,也能保证府库有进项。
日头渐高时,许褚才辞别蒯越,转身去了城西的军营。周瑜近日正在整顿水军,他想去看看训练情况。还没到营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震天的鼓声,伴随着整齐的呐喊“一二!一二!”
走进营门,眼前的景象让许褚眼前一亮——往日松散的水军士卒,如今排成了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间距都相差无几,步伐迈得又稳又齐,连手中的长枪都举得一样高。周瑜身披银甲,手持令旗,站在高台上,不时高声喊道“重心下沉!步伐再稳些!左右对齐!”
“公瑾,你这练兵的法子倒是见了成效。”许褚笑着走上前。
周瑜见是许褚,连忙跳下高台,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兄长来得正好!都是你上次说的‘军训之法’管用!您说的‘令行禁止’‘步伐统一’,我试着用在训练里,起初士卒们还觉得繁琐,说‘打仗靠的是力气,排这么齐有啥用’,可练了几日,效果就出来了——昨日演练登船,比往日快了近两刻钟,而且没一人落水!”
许褚看向方阵,只见一名校尉高声下令“向左转!”士卒们同时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人迟疑。他伸手拍了拍周瑜的肩膀“不止是队列,还得加些‘体能训练’。比如让他们每日晨跑十里,再练些负重行军,水军在船上作战,空间狭小,体能跟不上可不行。另外,还得教他们些基础的急救之法,战场上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战力。”
周瑜眼睛一亮“兄长说得是!我这就安排人制定章程。对了,凌操将军近日琢磨出一种新的战船阵型,说是能在狭窄水域快变换,主公要不要去巢湖看看?”
许褚欣然应允,跟着周瑜来到巢湖岸边。十余艘战船在湖面上游动,时而排成“一字长蛇阵”,尾相接,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时而又变换成“品字形”,三艘战船一组,相互掩护。凌操站在旗舰上,见许褚到来,连忙下令停船,亲自划船靠岸“主公!这‘变阵之法’还在摸索,若是遇上敌军拦截,咱们能快分散,再从两侧包抄,比往日的‘一窝蜂’打法管用多了!”
许褚夸赞了凌操几句,又与两人讨论了半个时辰的水战战术,直到夕阳西下,才带着满身的烟火气返回舒县。路过蔡邕府时,他想起多日未曾拜访,便调转马头,走向那座满是书卷气的宅院。
蔡府的庭院里,蔡邕正与蔡昭姬对坐弈棋。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错,局势正胶着。见许褚到来,蔡邕连忙起身相迎“仲康来了!快坐,刚煮好的新茶还热着。”蔡昭姬也起身行礼,目光落在许褚身上时,带着几分对文学的探讨之意——上次许褚提及的“瘦金体”,她近来一直在临摹,颇有心得。
“先生,师妹,”许褚坐下,接过蔡邕递来的茶盏,“近日忙于军营之事,倒是许久没来向先生请教了。”
蔡邕笑着摆手“你在庐江做的都是实事,比整日埋书卷有用得多。不过你那篇《送羊公之南阳序》,近日在洛阳的文人圈里可是传疯了。我前日收到老友卢植的书信,他在信里说,洛阳的学子们都在抄录你的文章,连‘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都成了街头巷尾流传的佳句。”
提及那篇文章,许褚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一时有感而,能得先生与诸位前辈认可,已是荣幸。”
蔡昭姬轻声道“许师兄太过自谦了。这等胸襟,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我近日临摹许师兄的瘦金体,总觉得这字体锋芒毕露,却又不失工整,只是在‘折角’处总练不好,不知许大哥是如何想到这般写法的?”
说着,她取出临摹的字帖,纸上的“瘦金体”笔画纤细却不失力道,横画收笔带钩,竖画如铁柱直立,只是在“折角”处仍显生涩。许褚接过字帖,用指尖沿着笔画描摹,讲解道“瘦金体的关键在‘瘦’与‘劲’。下笔要轻,行笔要稳,转折处需顿笔再走,就像拉弓射箭,先蓄力再力。你看这个‘之’字,走之旁的折角处,要先顿笔,再轻轻向上挑,这样才显得有风骨。”
蔡昭姬听得认真,拿起笔在纸上试着写了一个“之”字,果然比之前工整了许多。蔡邕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赞叹“此字体既有隶书的庄重,又有行书的灵动,若是推广开来,必能成为一种新的书体。庐江学院如今已有三百多学生,倒是可以将瘦金体纳入教学,让学子们多学一种书法。”
许褚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学院除了教经书,还开了算术、农事课,若是再加上书法,倒是能让学子们全面些。只是缺些懂书法的先生,还得劳烦先生帮忙举荐。”
蔡邕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有几个学生,书法造诣颇深,如今闲居在扬州,我写封信请他们来庐江,正好能给学子们授课。”
三人又聊了许久,从《诗经》中的农事诗谈到汉赋的铺陈手法,再到庐江学院的教学规划,直到夜色渐深,许褚才辞别蔡氏父女,返回府邸。走在舒县的街道上,看着两旁亮起的灯火,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孩童嬉笑声,他心中涌起一阵平静——这便是他想要守护的景象,虽只是暂时的平静,却也值得他倾尽心力去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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