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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和他每个月会固定见面两次,每次的地点都不一样,下一次是四天之后,是个周六,在古伦森林,信号是树干上的粉笔痕迹,如果有粉笔线,就意味着会面照常进行,莱纳会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路线去找安德烈,两人会在湖边“偶遇”。如果没有粉笔线,那莱纳就应该假装散步二三十分钟,回家。
那片位于西南城郊的森林是东西柏林人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周末尤其。莱纳走过野餐和推着婴儿车的人们,数着散步小径旁边的树,找到特定的那棵。树干背阴的地方清楚地画着一道白色粉笔线。他走进树丛里,顺着一条动物踩出来的小路往西走,感觉过了十五分钟,才瞥见枝叶间湖水的粼粼闪光。安德烈已经到了,因为天气暖和,只穿了一件灰色衬衫,没戴那顶标志性的帽子,也没打领带,双手插在裤袋里,注视着湖水。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不过在今天这种和煦的阳光里,看起来更接近用水兑过的茶。
“你觉得那是野鸭还是灰雁?”安德烈问,回头看了莱纳一眼,指了指远处的湖面,那里漂浮着几个小点,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活物,根本看不清种类。
“我不知道,可能是野鸭。”莱纳走到他身边,眯起眼睛,“我不会认鸟类。”
“也是值得学习的技能,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安德烈侧过头,冲他微笑,“最近过得好吗?”
“我找到了你要的地图,老格兰尼克。”
“是吗?不过我的问题不是这个。”安德烈在湖岸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让莱纳也坐下,“我关心的是你。所以再来一遍,最近过得好吗?”
莱纳的耳朵变红了,在阳光下很明显,“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我假设你没有把地图带来?”
“我不敢拿走,很容易被发现。”
“你做得很对,小鸟。文件有人看守吗?”
“没有,就在电工办公室一个没上锁的抽屉里。”
“午餐时间能带出来吗?”
“我想可以。”
“多少页?”
“五六页,我想。”
“把图表带出来,像我们讨论过那样,星期二中午,一辆蓝色的雪铁龙会在外面等你,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有张斗牛犬贴纸。他们动作很快,大概五到七分钟就能把文件还给你,马上放回原处。”
“我能做到的。”
“谢谢你。”安德烈拍了拍他的手臂,手掌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才挪开,“你哥哥会很骄傲的。”
莱纳点点头,看着草地,没有说话。一条鱼突然在远处跳起,甩出闪亮的水珠,男孩这才抬起头来,眺望那条鱼消失的地方,鱼尾击碎了水面,小小的涟漪点缀着金光。莱纳注视着闪耀的水面,脸上浮出一种向往的表情,好像他更想当这个湖里的一条鱼,而不是他自己。安德烈没有打扰他的白日梦,安德烈从不打扰他的白日梦。
大概过了十分钟,莱纳转过头,看向安德烈:“你准备走了,是吗?”
“不得不。我有别的预约,你知道的。”
“像我这样的人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今天不是。”
“你有很多间谍吗?”
“够多了。”安德烈回答,碰了碰莱纳的肩膀,“最后一件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莱纳上下打量他,看不出他能从哪里拿出礼物来。安德烈取出钱包,从里面摸出一张电影票,递给莱纳。电影的名字是《太平洋之歌》,放映时间晚上八点,莱纳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票背面写着影院的地址,莱纳也没去过这家电影院。
“这不是真的票,也没有这部电影。”安德烈告诉他,看出了他的表情,“影院的售票员是我们的人,给他看这张票,告诉他你想要一个靠走道的座位。然后你就可以用‘阁楼’了。我时不时用那个地方和外勤碰头,偶尔也有些过路的小羊在那里睡一晚,不过大多数时候都空着。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比如说,做白日梦什么的,你可以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待着,没人会去打扰你。”
莱纳看着手里的电影票,“谢谢。”
“不要整天呆在那里,不然你就得向斯塔西解释你对电影的病态偏执了。”
“我不会的。”莱纳看向安德烈,“谢谢。”
“我很高兴你觉得高兴。”安德烈冲他眨眨眼,揉了揉莱纳的卷发,“下次再见,如果有紧急情况,你知道该怎么找我的。”
——
你在笑,你当然会笑了,安德烈的手段不新鲜,对吗?笑吧,你已经见识过不少了,但莱纳还没有。
情报官和外勤的关系几乎,注意我说几乎,就像情人,你得往他们身上一公升接一公升地倾注关怀和注意力,因为这些可怜的家伙通常两样都很缺乏。安德烈的做法很不错,他从一开始就让你知道你不是他唯一的小羊,他还有很多别的人要关心,不过不要沮丧,你是特别的。每一只小羊都觉得他最喜欢自己,只有自己能让安德烈骄傲。让你的小羊竞争,但不能让他们互相嫉妒。给他们爱,但不要给太多了,免得这些爱变成水泥块,把你整个人拉进沼泽里。
总而言之,安德烈得到了他的电缆分布图,可以去霍恩斯比那里重提要求了。他用假名上了一架六处为他安排的皇家空军运输机,挤在外交包裹和好奇的美国飞行员之间,亲自把这五张图表送回伦敦,放到上司的办公桌上,行动处处长当然想知道来源是谁,不过在安德烈回答之前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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