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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旧挽着裤腿和林故渊挤一个洗脚盆,他把脚踩在林故渊的脚背上,示意他对比二人的肤色:“林故渊,你黑了。”其实单论林故渊的脚,并称不上黑,顶多是小麦色,他全身上下肤色最深的是天天风吹日晒的脸,小腿往上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仍是白的。“怎么,黑了你不喜欢?”林故渊本身不介意肤色的深浅,但如果余旧不喜欢他黑的话,他尽量努力变白一点。“也喜欢,不过白点更像你以前的样子。”余旧蹭掉脚上的水渍,“我无所谓,随你。”倒了洗脚水,林故渊落下门栓,一转头余旧侧躺着,右胳膊支着脑袋,左手拍拍炕:“林故渊快来!你的炕好暖和!”“来了。”林故渊失笑,脱了鞋子躺进余旧为他留的一亩三分地,北方盘的炕比他别墅里的豪华大床宽,竖着躺五六个人不成问题,但两人非挤在炕头。余旧睡了一天冷冰冰吱呀响的破木板,躺在热气腾腾的炕上,夸张地喟叹一声。林故渊规矩地平躺着,手搭在胸膛正中,余旧自然地抱住他,手往他虚握的位置一放,严丝合缝地填满了空隙。今日跌宕起伏的情绪如平息的海浪,疲倦从无数角落暗涌,余旧眼皮缓慢开合,他舍不得睡,怕睡着了醒来发现林故渊是他的一场幻觉。“睡吧,明早我给你做鸡蛋羹。”林故渊怜惜地亲吻余旧鼻尖,刚才的眼泪,砸得他心底到现在仍有余痛。和余旧相识的九百多个日夜里,林故渊余旧是被热醒的,他做了个火海逃生的梦,身下的炕烫得他手忙脚乱地裹着被子滚至炕尾。“林故渊,你想吃人肉烧烤吗?”余旧蚕似的抻着脖颈控诉早他半个点起床的林故渊,“我快烤秃噜皮了!”“烫着哪了?我看看。”林故渊虽然继承了林大牛的记忆,但彻底融会贯通尚需一段时日,他没想到在厨房蒸鸡蛋羹的火能燎着炕头。“没事啦。”咋咋呼呼是余旧的性格,他又不是真傻,火烧屁股了不知道跑。余旧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一件件地往身上套衣服,套着套着憋不住笑了:“林故渊,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段子?”“什么?”林故渊帮他把裤腿翻到正面,余旧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林故渊早已习惯他偶尔的抽风了。“霸总撕开了我的绒裤、棉裤和秋裤,接着撕开我的棉袄、毛衣、线衣、秋衣……”余旧边说边演示,可谓画面感极强。林故渊按住他的手,扯下衣摆扣上扣子:“好好穿衣服。天冷,霸总屋里没暖气,撕了你要冻着。鸡蛋羹蒸熟了,赶紧去洗漱。”看着跟自己一样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林故渊,余旧笑得肩膀直抽抽,林故渊大概是最落魄的霸总了,穿到穷乡僻壤不说,还得大清早爬起来给他蒸鸡蛋。鸡蛋昨天的大爷见林故渊生病送的,拢共八个鸡蛋林故渊蒸了六个剩两个打了碗蛋花汤,蒸蛋金灿灿的,面上撒了撮葱花,锅边坐了几个灰不溜秋的馒头。“全麦馒头,低热量高饱腹,蛮好。”余旧捧场地咬了一大口,噎得脖子抻了三里地。“细嚼慢咽。”林故渊端着蛋花汤喂给余旧,帮他把馒头顺进胃里。一顿早饭吃了二十分钟,林故渊刷锅,余旧背着手巡视了房前屋后,林大牛的菜地打理得像模像样的,菜畦的线条笔直,妥妥强迫症的福音。“你怎么没养鸡?”余旧仔细查看过了,林大牛家连根鸡毛也无,如今改革开放了,农村谁家不养点鸡呀鸭的。林故渊沉默片刻,在林大牛的记忆中翻找答案:“以前养过,老被人偷,后来索性不养了。”“哦。”余旧懂了,林大牛孤身一人,白日下地干活,养鸡约等于白给。林故渊将洗净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吧,我送你回去。”“傻子余旧”不会说话,那么林故渊就当他的发声筒。沿路林故渊把余大伟一家怎么不让余旧吃饭,怎么骂他,余旧又怎么半夜来找自己,结果摔破了手的事讲给了村里人听。余旧卖力配合:林故渊讲“不让吃饭”,余旧“嗯嗯”;“骂他”,余旧“坏!”;“摔破了手”,余旧抬起受伤的手背“痛”。两人一唱一和,村里人听得义愤填膺,纷纷谴责余大伟他们太过分了,表面装得对余旧千好万好,实际上竟然连饭都不让吃。他们嚷嚷着要替余旧讨个公道,林故渊示意他们冷静,无凭无据,贸然上门余大伟他们肯定不承认,到时候为余旧撑腰的走了,他们指不准怎么拿余旧撒气。林故渊说得在理,众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提出质疑:“大牛,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觉得余旧喊饿可能是他自己忘了吃。余大伟贴钱安葬余旧爹妈,张大花一顿给余旧煮四个鸡蛋,他们两口子不像那种丧良心的人。”“对,大花昨天刚说余旧霸强,把他家余谋挤得没板凳坐,一桌子菜他一个人吃大半,咋叫不让他吃饭?你可别乱埋汰人。”张大花动作快,余旧占她一点便宜,立马满屯子宣扬开了。切,余旧腹诽,昨天吃饭那是他自己争取的,反倒被张大花说成霸强了,他若是霸强,早掀桌子了,谁都甭想吃。要不是张大花拿残羹剩菜糟践原身,原身至于饿得睡不着,跑鱼塘哭吗?“王叔,我倒情愿是误会,毕竟余二叔和余二婶走了,余旧得有人照顾。余大叔他们一般搬过去,亲戚怎么着比外人周到。”林故渊一番话说得众人暗暗点头,突然想起来,余大伟得了余旧父母的新房,即使办葬礼贴了钱,也算占了大便宜。林故渊不着痕迹地达成了目的,他故作悔悟:“或许是我真的误会了吧,幸亏王叔你提醒了我。”林大牛十岁成了孤儿,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一时冲动实属情有可原。王叔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叔明白,你是个知感恩的,余旧脑子不好,你紧张他对他来讲不是坏事。”余安和夫妻与人为善,活生生的人转眼没了,大伙皆为其感到惋惜,于是越发同情余旧,叫林故渊平时多多照应,若有啥情况随时通知他们。埋下伏笔的目的达成,林故渊告别热心肠的村民,带着余旧走前门回了余家。余旧一夜未归,却完全不见余大伟他们在村里找人,难道是放弃装好大伯的形象了?在院子里晾衣裳的余英英看到余旧进来,忙喜出望外地上前:“堂哥你回来了,你昨晚去哪啦?”余英英蹭蹭手,让余旧等等她,闪身进厨房揣了两窝头,她悄悄为余旧留了早饭。余旧冲着余英英笑笑,林故渊推着窝头,告诉余英英余旧在他那吃过了,随后问了她余大伟几人的去向。今儿逢集,余大伟两口子一早出了门,余老爷子和余奶奶下了地。余谋在镇上念初中,嫌走读太累,办了住校,通常一个星期回一趟,而余勇不出意外又上赶着给芳芳花钱去了。因此整个家里只剩老老实实干家务的余英英。“我妈以为你在家睡觉呢。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余英英透露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古灵精怪,“我妈说我洗完衣服到时候奖励我一包糖,等我拿到了分你。”余英英语气轻快,如同枝头雀跃的小鸟,她用被河水冻得通红的手抓着衣领,初冬的外套沾了水湿沉沉的,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余旧看得心酸,默不作声地拿过湿重的外套,双手拧掉多余的水分,抖落两下,搭到晾衣服的架子上。藏蓝色的衣服针脚细密,原本是余安和的,被余大伟穿了。前些年搞土地包产到户,余大伟一家连带着余家爷奶划了十六亩多地,但纯种地难挣大钱,这些地伺候一年到头,产出刨去满足日常吃穿外剩不了几个钱。余勇混了个初中毕业,成日游手好闲,余大伟他们还要负担余谋上学的学费、住宿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更甭提置办新衣。余大伟的衣服从新穿到旧,从旧穿到破,从破穿到补丁垒补丁。而余安和的衣服虽然谈不上用料多好,但至少齐整结实,比余大伟的衣服体面。什么死人的衣服晦气,余大伟根本不忌讳,除了余安和离世穿的一身,其余他通通留着自己穿了。八口人的衣服晾了三根架子,其中包含了原身换下的,余旧神色复杂地看着向他和林故渊道谢的小姑娘,余英英真的善良跟余大伟他们不像一家人。晾了衣服,余英英背上背篓,天黑之前,她得为圈里的猪打满明天的两背猪草。余旧目送她瘦小的身影走远,苍茫的天地似乎将她吞噬,令人心情无比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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