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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人物,他说了吗?”
“他不肯说。”
长公子被门生退婚,此事闹得谢氏人心惶惶,传出去也让谢怀千的清白名声沾上了一些可供人嗤笑的污点。世家公子典范这等天子骄子叫人退婚?好新鲜,又不免叫某些人痛快。莫不是名声虚头巴脑,其实身上不少缺陷?
被人退婚,谢怀千自然算不上愉快,说失落,自然也有。
他与那位姑娘素昧平生,本没有干系,别人愿意退婚谁也干涉不到。他不愉快之处在于母亲前些日子把他叫去,告诉他族中出了一些变故,他暂且不能赴京。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冬天。
咸泰十六年冬月廿五傍晚,谢氏宫迎来了一帮打京师来的太监。
“大喜的日子你看你们这行宫素的,像人丧着脸晦气得不行,来人啊,给谢氏宫张灯结彩。”
趾高气扬的大太监背着手往行宫檐角上一指,细嗓跌宕起伏,发号施令:“挂!”
下边一群小太监一听,丝毫不敢怠慢,莽入谢氏宫抢来长梯,捞起袖子抖劲往上爬,下边的给上边的递朱红色灯笼,另几个张罗着拆了主厅堂的牌匾换上特赐的“皇恩福第”,至于廊柱,同样要贴上有凤鸾纹的对联。
大太监叉腰仰望,满意颔首,转而对面前站着不吭气的仆从笑了起来:“叫住你们不为旁的,去,将谢怀千关起来。若不配合,就地正法!”
这声响骇得谢氏家仆打哆嗦。
“不去?”大太监咬牙,面部肌肉攒着,再度挥手呼喝那挂灯笼的小太监,“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里间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几个谢氏族人,见太监往自己家闯,沉肃着面孔,上前作揖问:“敢问公公这是何意?”
“何意?”大太监什么也不掏,指着那谢氏宫檐角上的红灯笼,哂笑问:“你觉得呢?”这话中不掩讽刺之意,那几个族人没想到中官会这样不客气,然而看清楚那门楣上、柱上拉的都是皇后制式,同时变了脸色。
那太监陡然变了张笑脸出来,微微躬身,拱手道:“谢夫人,要不说兔子窝深呢,委实叫咱家好等啊。”
“主母。”
“主母!”
谢主母一身孔雀蓝衣裳,几步从后拐出来,瞥见叫太监拆掉的厅堂牌匾,柔美庄重的脸铁青,喝道:“黄台,你什么意思?”
黄台神秘一笑,见方才闯进去关谢怀千的小太监已经出来一个对他点头,便从怀中掏出一正黄卷轴,当着众人的面摊开,反手展示,和颜悦色:“谢夫人,陛下前日说中宫之位虚位以待,那人选想必诸位已经知晓是谁。”
“不错,陛下为了迎娶谢氏嫡长子为后,编纂星象废中宫,咱家听说,陛下可是对谢公子一见钟情。”黄台鼓起掌来,领头对周遭人哄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往后啊,咱们家与皇上,可真是一家亲了。”
谁跟你一家?谢母长袖下的指甲扣进掌心。
这黄台分明是在扯谎。“陛下从未见过我的孩子,何来一见钟情一说,黄台,你可知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唷,夫人不信?这时间不等人,那这圣旨您留着慢慢看。您看怎么着才能劝谢公子上咱家的马车吧?人呢,我怕跑了,已经叫下边人关在屋里头了。”
黄台拖着腔调将圣旨抛给谢母,笑眯眯道:“可别让咱家等太久啊。”
谢主母接起圣旨慢慢地看,眼歘地红了,泪水无声滑进对襟,她猛地拿手捂嘴,堵住呼之欲出的哽咽。
确是真的。
三开间的寝房内,烛柱乃至屏风倒了一地,烛泪从灯盏中淌出一条蜿蜒的溪流。
火舌蔓延烧进了谢怀千漆黑的眼中。
十几个太监形成包围圈不断收紧中空,谢怀千屡屡后退,退到碰了壁,鬓角揉着墙落下来一缕,他反手提起银亮匕首抵在喉结,猛地割进一层薄皮。血簌地擦过锁骨,浸润衣裳。
“别过来,我不会跟你们去京师。”
那十几个太监指着他嬉皮笑脸,用的嗓音很低,话语却钉子一般钉进他心里。
“还犟呢。”
“他还以为自己逃得掉!”
“都是去京师享荣华富贵,做官可以,做娘娘就不行啦?”
“既如此,公公何不去做娘娘?”谢怀千冷漠地看着这些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算计的太监,脊梁骨愈发秉直,那小太监不虞嘿了一声。
火愈烧愈烈,叫人看管住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方才出去对账的文莠隔着燃烧得正烈的焰,见谢怀千孤立于墙根,狠搡开小太监,几下踩灭了火,喉结剧烈起伏,他探出手缓缓走近,即将触碰到谢怀千时,谢怀千猛地拍掉他的手,破声道:“别碰我!”
“千千,我儿!”谢母后脚来,目睹儿子抗拒的惨状,扼住对襟,纤细的指狠狠将衣料揉得稀乱,谢氏族人有的慢慢地撇开脸,有的攥紧指节,紧跟在谢主母身后的黄台扫视族人一圈,知他们为了家国利益,必将不出一气,如此愚昧,打落牙和血吞,莫说皇上喜欢,他也喜欢。
脸上的嘲讽与轻蔑转面即逝,黄台跨过门槛:“谢公子还没想开么?自古忠孝两难全,这当了皇后,忠孝两全,公子怎么不对咱家感恩戴德……”他摊手,回首满脸戏谑看向谢母,从喉腔发出几声气流的笑音,“夫人,咱家瞅着今日出言不逊的可并非我啊。”
谢母见谢怀千刀架在脖颈上魂都飞了,哪里还能计较这些?
她的孩子有怎样的志向她最清楚,谢怀千当然无法接受入宫为后这种荒唐的事,可为了家族,她又不得不牺牲她的孩子……谢母想找个折中的方法,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呢?上前几步,泪流满面,低颔央求:“黄公公,可否再帮着延些时日,也许孩子便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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