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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若温声解释:“如今虽是我经管着铺面,但每本账册都要经阿翁过目,便是少一个铜板都要追查到底,这次的三件冬衣,还是女儿从两个掌柜那儿换来的人情,让他们帮忙置办的,若是一次取走九套,怕是要坐实了监守自盗的罪名。”
屠氏顿时拉下脸:“什么监守自盗?他们老两口吃穿用度不都是你挣的?拿几件衣裳怎么了?”
说着突然眯起眼,责怪:“莫不是你在沈家摆读书人的架子,没把舅姑伺候舒坦?”
屠氏板着脸,教导:“既做了人家媳妇,就该晓得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还要温汤备寝,这才是正经媳妇的本分!舅姑是天,叫你往东不可往西,这才是为人妇的道理!”
“莫要仗着在娘家识得几个字,就敢在公婆跟前拿乔作样!”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那些诗书笔墨,在婆家连个铜板都不值!”
陆伯宏略怒:“阿娘,小妹自幼知书达理,《女诫》《列女传》哪样不是倒背如流?便是要尽孝道,也该有个分寸,你这般教诲,这不是让她去沈家当粗使丫头吗?”
屠氏将手中的火钳“咣当”砸在炭盆边:“你个莽汉晓得什么!”
火星子溅到她粗布裙上也不管不顾,“若真把舅姑伺候舒坦了,能三年不捎半文钱回来?”
她又抄起火钳狠狠搅动炭火,说:“连几件冬衣都支应不来,定是平日里端着小姐架子,热了舅姑的眼!”
陆昭若望着炭盆里的火光,唇角漾起一抹枯涩的笑:“阿娘总疑女儿侍奉舅姑不尽心,却不曾想是不是我伺候好了舅姑,而他们依然刁难刻薄我。”
“女儿时刻谨记阿娘教诲,在沈家,不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温汤备寝,另外,每日还要烹煮羹汤,浆洗衣物、劈柴担水、洒扫庭院,这些粗重活计,女儿都一一做来,那些丫鬟婆子倒清闲,整日在廊下嗑着瓜子。”
“女儿更谨记阿娘说以舅姑为天,所以,三九寒天时,跪在被故意泼水结冰的垫子上,双膝青紫,也记着不能挪动半分;三伏酷暑时,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抄经,背上脱皮,不得擦一滴汗。”
“平日里稍有一丝差池,哪怕被阿姑扇得耳朵流血嗡鸣,都不反驳一句。”
她抬眸时,眼底仍是一泓静水:“阿姑常说‘陆家女连婢子都不如’……”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亮她睫毛上未落的泪:“女儿……女儿只是将《女则》又默诵了一遍。”
听到这些话,陆伯宏已经红着眼眶,攥紧拳头。
而终日如行尸走肉般的陆父,此刻浑浊的眼里竟也滚下两行泪。
上一世,到死的时候才看清沈家人刻薄的嘴脸后面还有更恶毒的心思。
这一世,她再不愿做那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痴儿。
她有兄长为她红着眼眶,有阿爹为她落泪,所以,这满腹的委屈,何须再独自咽下?
那个向来淡若秋水、古井无波的人,此刻双肩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一声破碎的哭腔冲了出来——
“我过得不好……”
“我过得一点不好……”
“我很苦……苦得不行……”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带着这些年的委屈和酸涩。
陆伯宏猛然站起身,嘶哑着嗓子:“我一直知道小妹在沈家过得不好,总想着接济一下,却不知道,那沈家两个老东西对你这般恶毒,走……”
“阿兄现在就带你去讨公道,然后去县衙递求离状去。”
陆父擦着泪说:“阿宁,委屈你了。”
“讨什么公道?”
“什么求离状?”
“你们折腾什么?”
屠氏暴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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