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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者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藏袍的中年男人,头上裹了一层同色的头巾,皮肤黢黑干裂,长期被紫外线日晒过的模样。
沈不予打量他几秒,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之前在山里遇到的那个藏人?
“你是?”
“我叫格桑扎西,是先前你们在山脚下遇到的藏人。”
格桑扎西将手里的陶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沈不予瞄了一眼,里面竟然装了热腾腾的奶茶。
“你昨晚上发烧了,加上高原反应发作,所以才会忽然昏倒,昨天晚上已经有村里的医生来给你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格桑扎西说话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咬字却清晰,和央杰一样似乎学过汉语。
沈不予环顾周围,他身处一个面积狭小的标间里,家具除了床就只有衣柜和书桌,上面摆了热水壶和几瓶矿泉水。带来的行李被放在门边,墙壁上有张写着“请勿在室内吸烟”的老旧标语。
很像90年代乡下的招待所。
“谢谢。”沈不予谢过他拿来的奶茶,“请问我现在在哪里?昨天在我身边的朋友也在这儿吗?”
提及江革,格桑扎西看沈不予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
“这里是夏瓦村,你现在在村外的旅店里。”他一顿,“你的那个朋友......也在这里,只不过他现在进山了,等会儿就回来。”
格桑扎西回想起江革进山前向自己嘱托的模样,神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提及沈不予的时候眼神却软和起来,一句话怎么组织都组织不好,实在是怪异。
三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神子”,在过去“神子”不会轻易下山,只会偶尔几次出山来村子里传达神庙里喇嘛的旨意,想见他一面都是奢求。
夏瓦村的村民其实并不知晓江革的来历,但他有着一双和“吉尕”一模一样的眼睛,传说又是被显形的“吉尕”从深山里带出来养在神庙里的孩子,自然和“吉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木雅人几乎把他当作第二个“吉尕”来敬仰。
不过这三年“神子”一次都没有下山,村民在洛萨节前后上山进神庙供奉香火时也没有见过他,无人敢去向庙里的喇嘛们打听,这是大不敬。
然而昨晚江革却忽然出现在山脚下,还带回来了一个普通人。
多余的事江革没有多说,只是嘱咐他照顾好沈不予便匆匆进山。
和“神子”有联系的人都沾染上了“吉尕”的福泽,是阿玛拉的客人,绝对不能够怠慢。
格桑扎西看着沈不予迷茫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感叹:“您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和‘神子’站在一起的汉人,作为木雅血脉的后裔,我们不能怠慢您。”
沈不予因为对方这副恭敬的语气愣住了,格桑扎西微微拉开了房间里的窗帘,窗外阳光明媚,让室内的灯光瞬间变得黯淡下去。
他跟着看向窗外,视野霎时被一座几乎近在咫尺的巨大雪山占据了。
和来藏南路上看到过的任何一座雪山不同,这座雪山沉默、肃穆,从峰顶到山脚几乎都被纯白的积雪覆盖,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杨窈玉的描述里听不真确,只有当自己真正直面时,才能感受这样的鬼斧神工带来的震撼。
乳白色的云雾低垂在雪顶之上,像被不断吹起的雪沫,消弭后又在天幕下重获新生。
这座雪山带给人的感觉只有绝对的冷寂,洁白的峰体在阳光下闪烁着纯洁的光辉,恍若悲悯又带着神性的母亲。
雪山嵯峨控西极,寒井阴光混开辟。
沈不予几乎一下子就认定了眼前的这座雪峰就是大名鼎鼎的阿玛拉雪山,和那座在故事里曾经被误传为云南梅里雪山的卡瓦格博峰一样,有极浓重的宗教含义。
只可远观,不可也不敢去挑战它的权威,在万年光阴里永远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
“‘神子’?”沈不予回过神,“你是说江革吗?”
直呼“神子”大名,格桑扎西头巾下快要往下淌汗,不敢接这话,想了半天只能含糊道:“是的,‘神子’是在半山神庙里诞生的孩子,我们都这么叫他。”
沈不予下了床,除了头还有点痛,四肢酸软,似乎已经没什么症状了。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这里的气温低,还需要再多套件衣服。”格桑扎西提醒他。
于是沈不予裹上一件羽绒服,跟着格桑扎西往外走。
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天幕上散射出的纯蓝色更显得整座阿玛拉雪山纯白如天神的衣襟。
他们身处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前,大门上挂了一个藏语招牌——卡格招待所,旁边紧挨着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服务站。
沈不予这才发现这块地方临近阿玛拉雪山的山脚,但还没有上坡,中间的公路就是坡地和平地的分界线。
小路尽头的坡地上有几个黑点,像是当地人居住的碉房,五彩的经幡遍布整个村落,往更远的方向延伸而去。
有一条狭窄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通向村口,公路往下似乎还能通向别的地方,招待所就在公路边。
昨天晚上夜色太黑,积雪大概把这条公路覆盖住了,所以没有看到。
山脚下的村落......黑色碉房......
沈不予心里一惊,不远处那个村落会不会就是考古队曾经到过的木雅人聚集的村子?
“那里......住的都是木雅人么?”
格桑扎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的,那个就是夏瓦村,整个藏区的木雅人基本上都住在那里,我们这个族群人数稀少,一直在这里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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