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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脑子里轰然一声,仿佛七八级地震。宁卫东说江行简喜欢他,不过一场疾风骤雨,缓过来便可无事,但江行简说的话却让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认知崩塌。满地狼藉中楚离站在那里茫然无措,惊愕地望着江行简,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行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了楚离的手。明明是炎炎夏日,楚离的手却冷的像冰,好似有股寒意透过肌肤钻入江行简的心底。他仔细地将楚离的手拢在掌心,确保楚离即使情绪激动也不会离开自己,才轻声道:“我和行哲没有血缘关系。”
楚离整个人似不自知地轻轻抖了抖,几乎立刻便在心中认定自己不是江家的孩子。其实他早该想到的,父亲自幼对他的疏远,帮佣私下的窃窃私语,不都证明这一点吗?他下意识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如此父亲的态度有了解释,连带他不甚“光明正大”的过去都似乎看着正常起来。
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妈……”
“小离,是我。”江行简打断了他的话,加重声音,握着楚离的手微微用力,确认说:“小离,是我不是父亲的孩子。”
“……”
惊愕再次出现在楚离脸上,凝固成一个可笑的表情。楚离张张嘴,却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茫然地想怎么会是江行简呢?明明江行简是父亲最骄傲的儿子,是他从小向往羡慕的人。他渴望靠近江行简,却又因着身世在对方面前自卑不已。种种成长的境遇养成了他面对江行简时嫉妒、不甘,又憧憬的复杂情绪。他像个小丑般在江行简面前扑腾半天,最后把命都搭了进去,结果江行简跟他说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
“小离!”江行简担忧地叫了一声。
这就是江行简患得患失间无法向楚离开口的主要原因。他不知该如何向楚离解释自己鸠占鹊巢的过往,尤其是即使解释清楚,对如今的楚离也毫无用处。哪怕这件事他其实也算“无辜”。江行简苦笑着想,随即这点念头就被从心底泛起的,巨大的心疼所代替。他伸手把楚离揽入怀里,感受着怀中单薄的身体,歉疚道:“对不起。”
楚离恍惚回神,轻声问:“什么时候?”
“行哲出事前。”
江行简低声说。尽管楚离说的不清不楚,但江行简下意识知道楚离想问什么。他紧了紧手臂,把楚离抱得更紧了些。
那段时日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他记得清楚,那天他刚刚在医院探望外婆离开没多久,突然接到了舅舅的电话。电话中舅舅的声音很急切,说外婆病情突然转危,需要立刻抢救,但外婆不肯进抢救室,执意要见他一面。他甚至来不及挂电话便急急返回医院,一路把车开到极限,连闯无数个红灯才赶到外婆身边。
他到时,外婆把身边的医生、护士全赶出病房,只留下他一个人。他那时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只以为外婆要交代遗言。只是他没想到,外婆拉着他的手说有个秘密在心底藏了多年,如今怕是要不行了,这个秘密不能再瞒着他。
医院人来人往,但病房仿佛是一个单独隔出的世界,静谧地没有声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外婆吃力地张开嘴,断断续续说出了藏了多年的秘密。那一刻他如堕冰窟,只觉得内心“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轰然倾塌。
他没有时间消化外婆的话,浑身僵硬地喊来医生。当外婆被送进抢救室时,巨大的苍凉才从心底一点点升起。他站在抢救室外面,一边焦灼于外婆的病情,一边迟钝地想着外婆说的那些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窃喜——如果他不是父亲的孩子,是不是他和行哲之间最大的障碍没有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求行哲,坦然地陪在行哲身边。
种种念头纷杂,他的脑海一片混乱,茫然间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才听到医生说抢救结束,外婆幸运稳定了病情。欣喜在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该如何向父亲、行哲坦白自己的身世?这中间牵扯到谢家,如何能尽量避免冲突地解决这件事?
那段时间外婆的病情一直不稳定,牵扯到他多数的时间和精力。他不敢离开医院,一直找不到机会向父亲和行哲坦白。直到行哲为了秦穆的事闹腾回家,他才抽出时间匆匆见了行哲一面,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他当时满心都在担心医院的外婆,又被嫉妒啃噬地失去理智,甚至来不及跟行哲好好解释,便不耐烦地丢下行哲回了医院。如果知道……江行简痛苦地想,他怎么会舍得和行哲不欢而散。
他还记得赶往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整个人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他颤抖着手推开过来的警察,心中怀着侥幸,希望警察认错了人。但可惜……命运不会因为人的痛苦而慈悲。
他站在那里,感觉心似乎被什么剜空了一大片。绝望像是潮水把他淹没,他想自己该是嚎啕大哭的,但眼泪如何也掉不下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内心一点点枯萎,从此活着再也没了任何乐趣。
直到……楚离回到他的身边。
江行简低头同楚离紧紧贴在一起,压下心中惴惴不安的情绪,沉声道:“我已经失去行哲,不能再失去你。”
……
一直被江行简带下山,楚离都没有再说话。
江行简像照顾小朋友般牵着楚离的手,柔声跟他说:“车就停在前面,小离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顺路买材料回去做。”
回答他的是楚离的沉默。
江行简不以为意,只紧紧拉着楚离的手。还能有什么比失去行哲更绝望,如今“行哲”就在他身边,哪怕不肯理他,他也幸福地想要落泪。长久的忐忑不安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他只要知道行哲回来了就好。
远远的,江行简看到了自个的车,也看到了车前的宁卫东。两人目光交错,宛如争夺交配权的雄性,同时不动声色打起精神。宁卫东的视线落在江行简和楚离握着的手上,心中嫉妒之余又强撑着想,就算江行简找到楚离又如何?哪怕楚离不认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是行哲的事实。两人怎么都是兄弟,又如何能在一起!
他讪讪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叫:“行……楚离。”
宁卫东不是不懂看眼色,只是之前楚离不值当他花心思。如今猜到楚离的身份,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行哲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要什么,更是千方百计哄行哲开心。如今行哲明显对他排斥,他愿意后退一步,姑且把行哲当做楚离来哄。
宁卫东尝试着想要靠近楚离,楚离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一天之内情绪几番起伏,疲倦如坚固的笼子死死把楚离禁锢。他不想说话,甚至什么都不想,只是习惯地跟在江行简身边。楚离木然地上了车,由着江行简给系好安全带,闭上眼整个蜷缩成一团。
柔软的椅背给他支撑,带来难得的安全感。这一刻他不需要去想秦穆、宁卫东,也不用想江行简,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闭上眼就好。
“小离……”
江行简在身边轻声说着什么,楚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固执地往自己身上套了厚厚的茧,同江行简泾渭分明地划成不同的世界。他蜷缩在自己的茧里,偶尔会想起还是江行哲时的日子。那会他什么都不知道,在别人眼中大概无知的像个蠢货,自己却还洋洋得意,觉得生活美得不得了。虽然不能事事如意,但他并不怎么在意。
他有钱有闲,还有宁卫东这个好友。唯二的不如意也就是头上压着一个江行简,还有秦穆不怎么喜欢他。前者只要他不去招惹江行简,江行简似乎也懒得搭理他,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后者,他觉得自己一腔真诚,秦穆迟早会被感动,更不需要他担心。
谁知道……隔着数月的光阴,楚离再度回望过去,只觉江行哲时的生活早已陌生的面目全非。他所以为的全是谎言,他所坚持的更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带着面具,只有他傻乎乎的,没心没肺活的像个笑话。
他自嘲地睁开眼,看着车外渐渐远去的宁卫东,突然开口道:“我想见见谢外婆。”
江行简握住楚离的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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