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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戚宁的车子平稳地驶向城中那处低调却身份象征明确的私人会所。城市的另一头,俞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他没急着发动,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脑子里却像开了自动播放,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某些显然是脑补过度的画面,蒋明筝盛装打扮,挽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胳膊,走在某个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地方。耳边甚至幻听似的,又响起电话里那个男声,温和,妥帖,挑不出毛病,可那温和底下透出的、毫不掩饰的淡淡“敌意”,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俞棐不傻。哪怕只通了寥寥数语,对方话语里那点“划清界限”和“宣告存在”的潜台词,他门儿清。
他烦躁地解锁手机,屏幕光在昏暗车厢里刺眼。手指无意识地往上划,翻着他和蒋明筝的微信对话框。绿色的工作文件,白色的项目进度,黑色的会议时间……全是这些。越往上翻,心里越凉。这么多年,聊天的内容除了工作还是他大爷的工作,这个标书那个合同,亲密点的私事?近乎于零。
他倒真想骗骗自己,至少,他还占着个“枕边人”、”“性伴侣”的位置。可这念头刚浮起,他自己就先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狗屁身份?比悬于一线的蛛丝还要脆弱,全凭蒋明筝一时兴起的心情维系,她给,就有;她收回,就什么都没了。万一她哪天觉得腻了,烦了,或是……那个“前正牌”勾勾手指……
“想这些有屁用。”他低骂一句,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干脆利落地拧钥匙,发动了车。
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停车场墙壁,眼神沉了沉。
“电话里那个,撑死了算个半路杀出的。”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沉闷,带着点自我安慰的倔强,“我跟他,至少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胜负未定。”
最难搞的?
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姓聂的。人家那可是名正言顺、记录在案的“前·正主”,就算成了过去式,也是经过官方认证、在情感编年史上留下印章的正规军。跟他这种……呵,说好听点是“特别盟友”,说难听点就是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编外人员”、“临时搭档”,能一样么?
带着情绪,尤其是明显的怒意进入“远郊”这样的场合,是社交场上的大忌。俞棐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灼人的滞闷狠狠压了下去,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和呼吸节奏。不过片刻,那个惯常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俞总,又回到了脸上。
俞棐当然不是社交障碍,但像远郊宴会那种真正核心的私人场合,他是真的只想、也只希望身边站着蒋明筝。可惜,五年了,她一次都没以“女伴”身份陪他出席过。理由清晰又客气,是她去年明确拒绝时说的原话:“俞总,我不想过度侵入您的私人社交圈层,这对你我都好。”
远郊宴会。听起来地点随意,实则门槛高得吓人,奈何,蒋小姐看不上也懒得赏光。
这‘宴’一年一度,固定在十一月下旬,轮流在几个核心家族的私人别墅举办。说是宴会,不如说是未来一年资本与资源流向的秘密风向标,多少人挤破头也拿不到一张入场券。核心圈就那么点大,资源被牢牢握在几家手里。前年的主题是“源”,关乎能源与渠道;去年是“智”,指向科技与信息;今年,则是“药”——生物医药与大健康。这块肥肉,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明争暗斗,想想,俞棐都知道今晚这宴水有多深。
六点半,隋家。
隋致廉正一边步下弧形楼梯,一边低头调整着腕表的搭扣。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妥帖地裹覆着他挺拔的身形,面料在廊灯下流淌着低调的哑光,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他面容是那种极具东方韵味的周正,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丝毫阴柔或侵略性,是一种端正的、经得起审视的英俊。此刻微微垂眸,神情专注,通身透着一种被良好家世与自身修养浸润出的、沉稳的矜贵气度。
“隋总,车已经按您的要求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前往孔老府上。”助理吴骐立在楼梯下方,身形微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汇报道。他抬眼看了看楼梯上方正整理袖口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更务实的信息:“从家里过去,导航显示大约四十五分钟车程。我查看了实时路况,这个时段主干道畅通,能准时抵达。”
隋致廉“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思绪显然还在别处。明年的“远郊”轮到连家操办,时局不比往年,经济大势低迷,宴会定下的主题便显得格外关键。回顾前五年,那几个字确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甚至撬动了某些板块的活水。明年,他必须拿出一个足够有分量、能压得住场、也撑得起预期的主题。
他走到玄关,从钱妈手中接过外套,动作流畅地穿上。目光扫过候在一旁的吴骐,忽然想起什么。
“钥匙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他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同时朝旁边的保姆微微颔首,“钱妈,把我早上交代准备的东西拿来。”
一个系着银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盒被递到吴骐面前。
“你今天早点下班,”隋致廉将车钥匙揣进兜里,看向愣住的助理,语气是熟稔的理所当然,“不是佳佳生日么?替我带给她,祝小寿星快乐。”
“廉哥……”吴骐接住礼物,心头一暖。他毕业就跟着隋致廉,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是过命的交情,外人不知,他女儿可是正经叫隋致廉一声“干爹”。往年这种场合,都是他陪着。
“赶紧回去。”隋致廉摆手,打断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我一个人就行。”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室外清冷的气息涌入,廊灯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勾勒得愈发挺括。他没再回头,径直步入夜色之中,背影沉稳,步伐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正气与笃定。
周五晚高峰的车流比预想中粘滞一些,但周戚宁预留了充裕的时间。抵达那座隐于城郊山坳的私人别墅时,刚过七点二十分,离七点半的签到入场尚有从容余裕。
车子缓缓滑入通往主宅的车道,两侧园林景观在精心布置的地灯照射下,显出一种低调的奢美。蒋明筝推门下车,山间清冽的夜风拂面,她理了理裙摆,抬眼望去。
只一眼,先前车上那些微妙的、难以捕捉的不安感,骤然间有了清晰的轮廓。
最先落入眼帘的,是宴会入口处那面令人屏息的巨型花艺装置。它并非寻常宴会的繁花锦簇,而是以极具现代感的结构,将无数素雅的白鹤芋、柔和的灰绿银叶菊、与形态各异的鲜活苔藓、甚至风干的药用植本巧妙编织融合,其间点缀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隐约折射出内部流转的、象征生命律动的微光。整个作品线条清峻,气质卓然,以一种近乎艺术宣言的方式,将“药”这个主题——关乎生命、疗愈、精粹与未来,诠释得既奢华又充满哲学意味,绝非普通商务宴请的手笔。
恰在此时,一对熟悉的身影与她擦肩。叶峥,俞棐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正温柔地牵着妻子,小声提醒蹦跳的小女儿注意台阶。
蒋明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叶峥一家出现在此,门口那造价不菲、寓意深远的主题花艺,空气里流淌的、属于顶级社交场特有的低调而紧绷的频率……所有碎片瞬间在她脑中拼合成一个清晰的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坠。
这不是周戚宁口中那种“偏私人”、“为医院拉投资”的简单聚会。
这是“远郊”宴会。
那个名字简单、却代表着这座城市、乃至国家资本与权力最隐秘核心流向的年度私宴。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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