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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上1)
电台节目里有人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我老公,我老公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每天回家看到我老公的脸我心里都很难受,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失去我老公,可是我好怕他会发现。以前我也想过要不要离开那个人,但我也做不到……我是不会离开我老公的,可是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陈林剥开一瓣橘子塞到姜玄嘴里,问他:“诶你说她怎么想的?”姜玄想了想,说:“我觉得她肯定希望这俩是一个人,那她就不用烦了。”
陈林乐了一下,打开一罐柠檬茶吸了两口,说:“那你说她更喜欢哪个?”
姜玄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正说着,俩人开进商场的地下车库里,信号不大好,陈林伸手关了广播,他咬下去一块橘子,说:“我觉得是她老公吧,她都没有提孩子,但还是说离不开她老公,所以应该是更爱她老公吧?”
姜玄转过身去看着车后面,单手倒车入了车位,漫不经心地说:“可能吧。”
在傅子坤家阁楼度过的那个夜晚,姜玄突然回想起了这件事。
姜玄平日里睡觉熟的很,但那一天,莫名其妙地,他醒了。一种靛蓝色的惨白从窗外透进来,罩在姜玄的胳膊上,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窗户上有精雕细琢的藤蔓图案,上面坠着锦簇的细小玫瑰,半开半合、含苞欲放。透过窗户,他望见天色又白又蓝,浅的像是罩了一层纱,又像是飘着一层迷茫的水汽,好似他曾经在清晨的箭竹海湖畔看到的粼粼波光,遥远而令人目眩。
这些幽光让他稍微清醒过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开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睡梦中想起了这个场景,还是它其实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姜玄这样想着,又动了一动,却发现自己胸口枕着一个脑袋。姜玄伸出手去,插进那从头发里轻轻地梳了两下,那些头发又顺又滑,一点不毛躁。姜玄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冯珵美的头发。姜玄动了动,感觉到冯珵美的脸颊贴在他肩窝附近的胸膛上他的一只手扯着毯子盖住自己的身体,手上攥得紧紧得,胳膊就放在姜玄肚子上,而他的另一只手紧贴着姜玄的肋骨,搭在他的胳膊上,他就那样趴在姜玄身上,像是古代的医生在听诊濒死之人微弱的心跳。姜玄把脑袋放回枕头上,又伸出手去,在冯珵美后颈上拍了拍,这才小声说:“你醒着?还是还睡呢?”
没人回应他。姜玄反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冯珵美只盖了一条薄毯,赤裸的肩头露出来,他将姜玄拥在自己怀里,像稚子攥着母亲的手臂。姜玄伸手向他的肩膀摸了一下,发现体温有点低,又扯着两个人搭在腰腿上的绒毛毯,把冯珵美裹紧了。
姜玄睁开眼睛看着天,估摸着大约也该三四点钟了,这会儿该是陈林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想到陈林,姜玄有一瞬间的怔愣,这名字好像在一夜之间远离了他,又或许它本来就已经走远了,只是到了现在姜玄才终于意识到,就像他本该一直记得这件事,但是直到现在,他连拿起手机查看一下的欲望都没有,就像他明明是由于想起陈林而惊醒,但理智回笼的刹那他却并不焦灼。时间尚早,距离熹微晨光乍现还有许久,姜玄数着窗户上细碎的玫瑰,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这场睡眠让他的胸口如同坠着一块大石,带着他向着海中的深渊坠落。那里面的黑暗又重又深、望不见底。姜玄孤零零漂着,抱着一颗石头匀速地下坠。他的速度很慢,周围除了幽蓝的海水,什么都没有。那些水在他面前漂动,来来回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周围有人动了动,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他从沉沉的海水中渐渐上浮,他感觉到有些光影照在他眼睛上,令他忍不住冲破眼前的黑暗,却又因为光亮而眯起双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竖直白影罩上一件似蓝似粉的光影,倏忽间又突然不见了。过了几秒,一个干燥而温暖的触感贴在姜玄耳廓上,他感觉到有些痒,于是他皱了皱眉。
迷迷糊糊地,他想,冯珵美或许是走了。
等到刺眼的阳光真的照在姜玄眼睛上,一闪火热的光柱投射过来,屋内从幽暗转为明亮,姜玄翻了个身,感觉耳朵又麻又痒,终于坐起身来。他身上盖着一条枣红色的毛毯,那些绒毛又软又重,压在腿上颇有分量。头顶的窗户上罩着一些露水,让金色的光晕折射进来,和着浅金的床单,像是一个炫目的梦境,伸出手来将姜玄笼罩其中。
在这一片金色之中,有一件浅灰色的格纹布毯放在姜玄手边,这毯子皱皱巴巴的,被他压在身下,大约是翻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此刻被蹂躏的像个疤,摊在床上。姜玄坐在床沿上,他看着这两条毯子,像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像是看着一个真假莫辨地夜晚、像是看着一场不动声色的秘事。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拾起那块灰色的布料。他盯着上面的褶皱,像是盯着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个分钟、每一个小时。那些沟壑深浅不一,在干燥的布料上烘托出一个个微凉的暗影。即便姜玄在上面睡了一整夜,但留给黑夜的终究还是留给了黑夜。
姜玄看着这间屋子,他感到茫然而又有些侥幸——为了这室内真正只有他一个人。
早晨八点五十一分,仇振正围着小碎花半身围裙煎蛋,傅子坤像个没骨头的肉虫子一样黏在仇振身后,又像个吉娃娃似的蹭着仇振的屁股,姜玄看了都觉得实在是下流之至,内心默默送了他一句“令人发指”。
仇振的手艺十分了得,流黄煎蛋炒香肠、烘烤番茄煎培根、茄汁黄豆烤蘑菇、吐司可颂麦片粥,配上干果酸奶和炸面包,整整摆了三个盘。姜玄站在楼梯扶手边上看着傅子坤穿着一条沙滩短裤从厨房右边走到餐桌左边,眼看着就要升旗了,终于重重地咳了一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傅子坤毫无尴尬之色,转头冲他大声打招呼:“早啊,老姜!”
姜玄点点头。傅子坤指了指浴室,又说:“毛巾牙刷都给你放好了,你不是带了那个衣服来么,你自己去换去。”姜玄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他们俩呢?”
仇振正端着盘子出来,闻言道:“姚淼是开咖啡厅的,周末客流量大,他一早就过去了。小冯跟他一起走了,他俩顺路。怎么着,你找他们俩?”
姜玄莫名地耳朵有点发痒,轻笑了一下,说:“没有。”
五十五(上2)
那天之后冯珵美非常识趣地没有联系姜玄,当然了,姜玄也没有联系他。
这种联系说的可不是在公司迎面碰见之后冯珵美自然而然跟在老周身后对着姜玄说了声“早”的那种联系,当然也不是周三晚间两个组聚餐冯珵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推说自己有事没有到场的那种不联系,更不是姜玄和他在吸烟室碰见的时候正要伸手点烟就看见冯珵美转身离开那屋连个招呼都不打假装没从镜子里看见他的那种“联系”——更别提姜玄分明看到他顿了一顿,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下一秒姜玄就不得不尴尬的收起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把打火机放回衣兜里,装作没有想扯着他一块儿过去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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