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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姚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嘴里说假话,眼睛却不会说谎,你到底有什么大事瞒着我?”陆渐摇头道:“没,没什么事。”姚晴微露恼色,冷笑道:“那好,你站起来给我瞧瞧。”说着将他放开。
&esp;&esp;陆渐点点头,长吸一口气,欲要起身,身上却是酥软如泥,无法使劲,当下一点点挪到墙边,扶着墙壁,慢慢撑起。但连撑两次,都受制于气力,撑到一半,复又坐下;转眼望去,见姚晴正定眼望着自己,心知自己若不能站起来,必然惹她担心。想到这儿,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奋力一撑,竟颤巍巍站起来,两手扶墙,双腿犹自阵阵发抖,嘴里却笑道:“阿晴,你看,我这不是站起来了么?”
&esp;&esp;姚晴呆呆望着他,蓦地眼眶一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人呀,看着傻傻的,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走上前来,将他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默不作声。陆渐瞧她神色忽而犹豫,忽而气恼,也不知她想些什么。
&esp;&esp;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一会儿,忽听一阵脚步声,竟向庙中来了。姚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自己虽逃过一劫,但修为尚未恢复,陆渐又浑身无力,微一思忖,便扶着陆渐,转到神龛后面。
&esp;&esp;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听来似有两人,须臾入庙,一个声音道:“父亲,这山雨可真奇怪,山那边还是晴好天气,翻过山头,便下起雨来了。”陆渐只觉耳熟,未及细想,便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且歇一阵,再走不迟。”
&esp;&esp;二人坐下,那年少者道:“父亲,我只是奇怪,咱们拼死冲他娘的,入海便了。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还要故布疑阵。”
&esp;&esp;“海峰啊,你有所不知!”那苍老者叹息道,“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布下网罗,你我若是强入东海,正中了他的奸计,且我还有一个极大的担心……”听得这话,陆、姚二人均是一惊,隐隐猜到来人身份。
&esp;&esp;却听那年少者切齿道:“你说的是那厮……”那老者道:“不错,那厮借足利幕府之命,诱逼我与徐海偷袭南京,实在是一条借刀杀人之计。你想,我们即便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气大伤。是以胜也好,败也好,我方均会大大削弱,那时候他再趁机消灭我等,岂非不费气力?”
&esp;&esp;那年少者半晌道:“他为何这样做?”那老者冷笑道:“那厮野心极大,我们一死,他凭借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将海上讨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别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实不然,陈东、麻叶、徐海与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盘。但若我们四人全都死了,偌大的东海不就是他的么?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王。’为此缘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esp;&esp;陆渐与姚晴听得这一番对答,心中突突直跳。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汪直、另一个却是其义子毛海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陆渐猛提劲力,却觉周身经脉空空如也,半点儿气力也无,不由心中大急,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esp;&esp;庙里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么?”毛海峰叹道:“不瞒父亲,我在想那些死在黄山的弟兄,他们对我们忠心耿耿,却死得如此冤枉。”汪直略一默然,徐徐道:“你我要想保命,随从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你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们,毕竟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esp;&esp;话未说完,忽听庙外传来一声长笑,有人以生硬华语道:“二位原来在这里!”汪直父子齐齐啊了一声,随即传来金刃破空之声,那风声呜呜作响,掠来掠去,足有三四个来回,突然“当啷”一声,似有刀剑断裂,接着毛海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凄厉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esp;&esp;忽听汪直惊叫道:“海峰,海峰……”却不闻有人答应,汪直忽地凄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来人哈哈笑道:“当然死了,人被砍成两截,还能不死么?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会儿就到,你千万聪明一些。你也知道,将人砍成两截容易,连成一个就难了。”
&esp;&esp;汪直沉默一阵,忽道:“鹈左先生,你若放我一马,金银珠宝,你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却不答话。
&esp;&esp;陆渐听到“鹈左”二字,心头不由一动,再听那人语调,猛可间想起一个人来。转念一想,又觉难以置信,寻思:“他来中原做什么?怎地又和汪直认识?”沉吟间,忽地如刺在背,寒毛竖起,这怪异感觉在南京城郊曾有过一次,可说刻骨铭心,但此时这种异感,较之当日更胜三分。猛然间,他抬头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只见屋梁上蹲着一个怪人,身体瘦小,穿一件黄布短衫,肌肤上生有寸许黄毛,瞪着一双碧莹莹的小眼,恶狠狠盯着自己。
&esp;&esp;姚晴初时不觉,忽见陆渐神色有异,不觉抬头,瞧见那人,不由花容惨变,一则因为来人形貌怪异,二是此人如鬼如魅,来到头顶,她竟无所察觉。
&esp;&esp;那怪人眼珠一转,身子忽蜷,黄影闪动,凌空扑向二人。姚晴欲要闪避,奈何这人来势太疾,自己便能躲开,陆渐也难免厄,情急间呼地一掌拍出。
&esp;&esp;那怪人来势迅猛,但被掌风拂中,却出人意料,吱的一声就地滚出,嗖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齐用,疾如风火,哧溜一下又爬回梁上,望着二人咬牙切齿。
&esp;&esp;姚晴也不料来人如此不济,微感吃惊,忽听有人粗声粗气道:“鼠大圣,你爬上爬下做什么?”那黄衫怪人尖声道:“螃蟹怪,有人,有人!”那个粗莽的声音叫道:“是么?”
&esp;&esp;话音方落,便听“咔嚓”一声,尘土飞扬,神龛不知遭受何物冲击,横着断成两截。姚晴慌忙扶着陆渐横掠而出,忽觉头顶风响,挥袖扫出,那物被风一卷,飞出老远,粘在墙上,定眼细看,却是一口浓痰。那鼠大圣缩在房梁一隅,桀桀直笑,姚晴心中烦恶已极,骂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这些无耻招数。”
&esp;&esp;“果然有人啊!”一个声音响如洪钟。姚晴循声望去,前方立着一个褐衣怪人,粗壮剽悍,相貌堂堂,与常人无甚异样,唯独一双手臂极粗极长,超过两膝,垂到足背,如同螃蟹的一双大螯。
&esp;&esp;姚晴见他体格怪异,甚是吃惊,忽听陆渐在她耳边低声道:“当心,他们都是劫奴。”姚晴心往下沉,目光再转,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拦腰折断,血流满地。血泊中立着两个男子,一人约莫六旬,须发花白,神色颓丧,料来便是汪直;另一人却是华服少年,身子瘦小,两眼死盯陆渐,面皮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esp;&esp;“仓兵卫!”陆渐皱眉叹道,“果真是你,你什么时候来中土了?”这华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做过陆渐仆人的倭国少年,鹈左仓兵卫了。
&esp;&esp;仓兵卫生平最大耻辱,便是做了陆渐的仆人,近日他风头渐长,旁人均以“先生”称呼,此时忽听陆渐叫出自身名字,一腔屈辱涌上心头,将手一挥,喝道:“将男子杀了,女子任由你二人处置。”
&esp;&esp;螃蟹怪听了,咧嘴怪笑,左臂呼地挥出。姚晴已然布下“孽因子”,见状运起神通,谁想那藤蔓才生数寸,便即化为飞灰。姚晴心叫不好,深知自己神通未复,不能将“化生”之术运用自如。无奈之下,只得搀着陆渐向后纵出。
&esp;&esp;螃蟹怪左臂扫空,轰隆劈中地面,竟如巨斧大犁,穿石破土,留下偌大一个凹槽。姚晴惊魂未定,忽又觉身后风起,心知定是鼠大圣从后偷袭,急忙回掌扫出。
&esp;&esp;鼠大圣身法敏捷诡异,胆量却极小,不敢与人硬碰,故而这一下志在骚扰,眼见姚晴回攻,缩身便退,蹿到梁上爬来爬去,桀桀怪笑,扰人心神。螃蟹怪却仗着一双如钢似铁的怪臂,横扫竖劈,搅得满室狂风大作。姚晴不敢硬当,着着后退,同时还要防备鼠大圣的偷袭,顾此失彼,大感狼狈,兜了数转,忽被逼到墙角,耳听得鼠大圣尖声怪笑,螃蟹怪手臂高举,重重劈下。
&esp;&esp;姚晴银牙一咬,放开陆渐,力贯双臂,欲要硬挡。陆渐瞧在眼里,斜刺里伸出左手,捺着螃蟹怪的手腕,轻轻一拨。这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天劫驭兵法”。螃蟹怪不由自主,手臂偏出,砰地击穿墙壁,泥土四溅。姚晴见螃蟹怪手臂陷在墙中,无法拔出,趁机出指,戳他“膻中”穴,孰料如中钢板,手指剧痛。
&esp;&esp;姚晴忍痛缩手,却见螃蟹怪形若无事,拔出手来,转过身子,眼里凶光迸出。姚晴心中吃惊:“这人难道是铁打的身子不成?”转念间,扶着陆渐斜奔数步,退到宽敞之地,微微喘气。忽听陆渐在耳边低声道:“阿晴,这人我来对付,你留心汪直。”
&esp;&esp;姚晴一呆,但见他身子虽然虚弱,却是目光炯炯,神情坚毅,当即心念电转,点头道:“千万当心。”放开陆渐,退后几步,默运真气,回复神通。
&esp;&esp;陆渐转过身子,靠着一根木柱慢慢站直,脸色苍白,眼见螃蟹怪大步流星,要追姚晴,便扬声叫道:“螃蟹怪,你敢不敢和我一决胜负?”
&esp;&esp;螃蟹怪闻声转过头来,饶有兴致看他片刻,蓦地哈哈大笑。陆渐道:“你笑什么?不敢跟我打么?”螃蟹怪冷笑道:“看你娇怯怯的,像个娘儿们似的,别说受我一下两下,就是一阵风也将你吹走了……他妈的,鼠大圣,再学老子,我扒了你的老鼠皮。”
&esp;&esp;原来他说一句,房梁上的鼠大圣便跟着学一句,可到了最后两句,忽又变做:“他妈的,螃蟹怪,再学老子,我剥了你的螃蟹壳。”这人鼠头鼠脑,却半点也不肯吃亏。
&esp;&esp;螃蟹怪气得暴跳如雷,但他虽然身如钢铁,臂力惊人,腾挪纵跃,却非所长,鼠大圣藏在梁上,叫他无法可施。鼠大圣得意之极,在梁上跳来跳去,桀桀桀笑个不停。
&esp;&esp;陆渐皱了皱眉,淡然道:“原来你这人只会动嘴,不敢动手的。”螃蟹怪拿鼠大圣无法,一腔怒气正好发在他身上,脸上横肉乱颤,厉叫道:“好,我先将你砸成肉泥,再捉住那小娘皮,玩个痛快。”当即左臂一挥,呼地扫向陆渐。
&esp;&esp;陆渐说话之时,已运用定脉之法,将散乱劫力汇聚在双手劫海。此时身上虽然乏力,却已不似最初那般软弱,只是纵跃弹跳,仍有不能,故而特意靠着木柱,稳住身形。眼见螃蟹怪扫来,双手迎上,轻飘飘抱住那条巨臂,当作一件兵刃,运转“天劫驭兵法”,一挑一送,螃蟹怪手臂顿热,不由自主向上一跳,堪堪掠过陆渐额角,劈了个空。
&esp;&esp;螃蟹怪不明所以,呆了呆,大吼一声,右臂纵向劈落,陆渐仍以“天劫驭兵法”应对,只是变挑为捺,螃蟹怪右臂陡沉,斜斜落下,砰地砸中陆渐身边地面,石屑四溅,泥土翻飞。
&esp;&esp;螃蟹怪挠一挠头,大呼邪门,鼠大圣也停了嬉戏,瞪圆小眼,察看发生何事。螃蟹怪一咬牙,蓦地双手齐出,心中发狠:“你动我右手,老子左手劈你,你动我左手,老子右手劈你,总之将你劈成两半。”
&esp;&esp;陆渐不动声色,观其来势,双手忽如分花拂柳,左手拂他右手,右手拂他左手,螃蟹怪一双手臂同时跳起,当空交击,扑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饶是他双臂若铁,如此以硬碰硬,仍觉痛彻骨髓,哎呀大叫一声,后跃三尺,瞪着陆渐道:“你,你会邪法?”
&esp;&esp;鼠大圣也叫道:“你,你会邪法?”叫完捧腹大笑,道,“没用,没用,死螃蟹没用。”螃蟹怪脸色青了又红,眼中凶光闪烁。要知他练成这“千钧螯”以来,罕逢敌手,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威力十足。此时却莫名其妙,屡屡受挫,这一口气着实无法下咽,骂道:“老子就不信邪。”双臂狂舞乱劈,扑向陆渐。
&esp;&esp;陆渐手上劲力极弱,能够抵御螃蟹怪的铁臂,全凭劫力运转“天劫驭兵法”。但只有劫力,缺少本力,用这法门抵挡螃蟹怪的神力,便如一发悬千钧之石,一叶负万斛之粮,凶险绝伦,稍有不慎,对方劲力泻出,传至陆渐身上,以陆渐身子之弱,有死无生。此时螃蟹怪风魔也似一轮乱劈,陆渐出手也随之变快,体力流逝自也因此加快,渐至于眼前晕眩,双腿发软。
&esp;&esp;仓兵卫冷眼旁观,看出其中关窍,忽地大声道:“螃蟹怪,你将柱子劈断,他一定站不稳的。”螃蟹怪恍然大悟,应声转到陆渐身后,手臂若大斧长戟,欲要劈断木柱。陆渐不容他得逞,螃蟹怪一转,亦随之挪步,双手挥洒,又将来势化解。
&esp;&esp;螃蟹怪一劈不成,又绕陆渐身后,陆渐被他牵制,只得以柱子为轴,不住转动,始终与之正面相对,不让他寻机折柱。可是如此一来,陆渐体力消耗更剧,不多时,便觉两眼发黑,双耳嗡鸣。
&esp;&esp;仓兵卫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忽见姚晴秀眼之中,寒光射来。仓兵卫微微一惊,忽觉足下一动,两根藤蔓破地而出,将他双脚缠住。仓兵卫何曾见过如此怪事,骇然大叫,忽见姚晴纵身掠上,当即拔出长刀,大喝一声,迎面劈出。姚晴轻轻巧巧,闪身让过,一掌劈中他肩头。仓兵卫吃痛,啊呀一声,长刀落地。
&esp;&esp;姚晴原本见他支使两大劫奴,若非劫奴,必然身怀奇功,是故蓄足神通,才敢动手,谁料仓兵卫如此不济,一招便被震落长刀,不觉一呆,大觉啼笑皆非,当下出指点中他“膻中”穴。汪直见状,大喜过望,转身便跑;姚晴欲要追赶,忽听陆渐闷哼一声,转眼望去,却是他出手稍缓,螃蟹怪一成劲力绕过“天劫驭兵法”,传到他身上,身后木柱簌簌动摇,陆渐喉头腥甜,吐出大口鲜血,脸色变成惨灰之色。
&esp;&esp;姚晴惊骇欲绝,厉喝道:“住手。”挑起长刀,搁上仓兵卫脖子。螃蟹怪双螯高高举起,本想一鼓作气,结果陆渐,听见喝声,转眼一瞧,却见仓兵卫被刀架了脖子。螃蟹怪不惊反喜,嘿嘿笑道:“你这小鬼头仗着主子的势,一路上对老子呼呼喝喝,很得意么?这一下,看你怎么活命?”
&esp;&esp;姚晴听得疑惑,皱眉道:“你不怕我杀了他?”螃蟹怪未答,却听鼠大圣咭咭怪笑道:“你杀了他也没用,他的主人又不是我们的主人。”姚晴脸色一变,举刀喝道:“谁跟你们说笑,我真的杀他了。”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人阴森森地道:“你且试一试。”
&esp;&esp;姚晴只觉那声音突然响起,如在耳畔,不由大吃一惊,挥刀横扫,忽觉刀锋一紧,被来人箝住,继而刀柄变得炽热无比。姚晴疾疾放开长刀,横掠数尺,转眼一瞧,失声叫道:“宁不空!”
&esp;&esp;宁不空身着月白单衣,神色萧索,手拄一根拐杖,右手食中二指箝着长刀刀锋,刀身暗红,如蓄火焰。他忽地掉转刀身,贴着仓兵卫的身子转了一转,那些藤蔓节节寸断,化为灰烬。他这般轻描淡写,似乎浑不费力,但知道“化生”之术者,却知其中的难处。孽缘藤断而复生,绝无一刀切断之理,宁不空如此轻易斩绝,正是破去了藤中的真气所致。
&esp;&esp;姚晴脸色苍白,呆呆望着他施为,心中忽地涌起一阵绝望,想自己历尽辛苦,练成神通,但与这大仇人一比,仍是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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