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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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1页)

&esp;&esp;万归藏却是闻如未闻,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万某人这三十年来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回。”说罢举香过顶,深深一躬,继而插香入炉。

&esp;&esp;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礼:“足下是外子的朋友么?”万归藏笑道:“朋友算不上,他活着时应当叫我一声城主,不才姓万,名归藏,夫人想必也有耳闻。”商清影霎时面无血色,倒退两步,口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esp;&esp;忽听一个粗哑的嗓子高叫道:“渐儿,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老泪纵横,口中道:“你这臭小子,差点儿急死爷爷了。”

&esp;&esp;陆渐见他形容憔悴,叹一口气,说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道:“祭奠完了,陆渐,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灵鳌岛上再会,到时候不要让我失望。”说罢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长笑一声,大步出庄去了。

&esp;&esp;陆渐呆了一阵,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又将这些日子里的遭遇说了一遍,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道:“莫乙他们一回来,就一起大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难过,还要服侍我这个老东西,又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娘儿俩,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的。”

&esp;&esp;陆渐闻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连累爷爷挂念。”陆大海给他一巴掌,皱眉道:“臭小子哪来这么多礼数,文绉绉的,叫人讨厌。”陆渐笑而不语。商清影见他数月不见,浑如脱胎换骨,山凝渊沉,心中打感惊喜,抚着他肩,含笑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但他不曾杀你,又来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虚跟随他一场。”

&esp;&esp;陆渐摇头道:“妈,您不晓得,他是跟我示威呢。”

&esp;&esp;商清影奇道:“示威什么?”陆渐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其实是要显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将来再和他作对,他便要对您和爷爷不利。”

&esp;&esp;商清影与陆大海对视一眼,微微皱眉。陆大海沉吟道:“这么说,咱们不去惹他就是了,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还能拿我们怎样?”

&esp;&esp;“不惹也不成的。”陆渐叹道,“九月九日,就是东岛西城论道灭神之期,我是天部之主,不能不去,谷缜却是东岛之人,也要前往东岛。万归藏让我到时候不要让他失望,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记身份,攻打东岛,与谷缜为敌。”

&esp;&esp;商清影失声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道:“我若不照办,您二老势必要受牵连。万归藏这一招好不恶毒,叫我进退两难。”

&esp;&esp;堂上静寂时许,商清影蓦地抬起头来,秀眼中神采涟涟,说道:“渐儿,你和谷缜决不可兄弟相残!”陆渐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接口道:“我和陆伯,你不要担心,明日我就安排陆伯去乡下躲避。至于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只为你和缜儿,方才含辱苟活。你两人若有长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乐趣?”

&esp;&esp;陆渐心神大震,急道:“妈,决然不可……”商清影摆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说,陆伯……”陆大海笑道:“沈夫人,你这主意有些不对。”商清影讶道:“如何不妥?”

&esp;&esp;陆大海道:“我陆大海从来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说,遇上这等事,我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还不如死得豪杰一些,却有一个英雄了得、义气深重的乖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听了一高兴,将我遣送到那好人家,下辈子还能当富翁,考状元呢。”

&esp;&esp;堂上本来愁云惨雾,经陆大海一说,竟然开朗许多。陆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叹道:“爷爷,我……”陆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么?你从来都是我的乖孙子,爷爷没教你什么好的,却教了你一样,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讲义气。既然姓万的神通广大,躲也十九无用,也好,我就等他来杀。放心,爷爷我皮糙肉硬的,他这一刀砍下来,嘿嘿,怕是脖子没断,刀却咯嘣一声,断成两截。”

&esp;&esp;陆渐微微苦笑,心道:“万归藏杀人,何须用刀。”但见二老主意已定,多说无益,只好默然。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必然吃尽苦头,既已问明情由,便催他入内沐浴更衣。

&esp;&esp;陆渐应了,转入后院,在廊间迎面遇上五大劫奴,当下问道:“有事么?”莫乙笑道:“我没事,鹰钩鼻子和猪耳朵有事。”

&esp;&esp;薛耳忽地涨红了脸,鼓起两腮,粗声粗气地道:“我有什么事,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家认定了你和鹰钩鼻子,我,我们,哈哈,想管也管不了。”一边说,一边泪花直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笑,唯独苏闻香搓着双手,连连跌脚,说道:“唉,你们,唉,讲不讲义气?”

&esp;&esp;陆渐莫名其妙,问道:“究竟发生何事?”他这么一问,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欢,薛耳与苏闻香却涨红了脸,头也抬不起来。

&esp;&esp;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与青娥,吃了一惊,问道:“二位如何在此?”

&esp;&esp;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陆渐大惊,慌忙闪开,锐声道:“二位姑娘,为何行此大礼?”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二人作主。”陆渐皱眉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esp;&esp;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esp;&esp;“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esp;&esp;陆渐闻言,又惊又喜,更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头垂到胸口,一脸无可奈何,薛耳面皮紫涨,几乎渗出血来,结结巴巴道:“小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都是不听。”

&esp;&esp;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顿时哑然失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二人为何定要嫁给薛、苏二君?”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间,始终没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闻香和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寻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esp;&esp;陆渐沉吟道:“如此说来,此事确然有些难处,苏、薛二友与我干系颇为特殊,不知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们已然尽知,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愿意。”

&esp;&esp;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只是……”陆渐打断他话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esp;&esp;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我们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esp;&esp;陆渐怒道:“这是什么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

&esp;&esp;“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滚珠,滑落双颊,颤声道:“还请陆大侠成全。”

&esp;&esp;陆渐怔了半晌,摇头苦笑,说道:“婚嫁之事,岂是急得来的,你们不要为难我啦。”扶起四人,再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esp;&esp;沐浴完毕,已是晚上,陆渐返回内室,见商清影坐在桌边,书案上热气腾腾,盛满饭菜。陆渐心中一热,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尚湿,便取干爽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涨红了脸,低头耷脑,一言不发。

&esp;&esp;擦干头发,商清影唤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么?”商清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最真最好,难道说,装模作样才好看么?”陆渐挠头大笑。

&esp;&esp;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叹道:“妈,这两个人岂非故意气我。成婚就成婚,为何将我拉扯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谈话,我都听见啦,苏、薛二君说得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转过目光,注视那一点如豆烛光,流露黯然之色。

&esp;&esp;商清影默然半晌,说道:“渐儿,只怪妈与你相认太晚,若不然,我定要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便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那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

&esp;&esp;陆渐心头一痛,强笑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笑道:“那好,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esp;&esp;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能瞧,你别笑我。”当下写了名字,确是形如涂鸦,叫人几乎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亦写下“陆渐”二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我好么?”

&esp;&esp;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她起身走道陆渐身后,把住他手,说道,“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道:‘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方要逐句解释,陆渐忽地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esp;&esp;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姊姊,都很了不起的。”

&esp;&esp;思忖间,忽觉商清影素手颤抖,无法停止,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么?”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你,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仍是颤抖不已,怎也无法落笔,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染出打团墨迹。

&esp;&esp;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衣衫,失声痛哭。陆渐眼中泪光点点,说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义气侍奉你。”

&esp;&esp;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成熟刚毅,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大山,能够遮挡任何风雨,心里一时安稳了些,忖道:“那个姚姑娘真是有眼不识真金,凝儿呢,虽然很好,可那孩子也如我一般,福命太薄,可怜极了。”此时此刻想到儿子终身大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缜儿和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还不将他活活闷死?”

&esp;&esp;陆渐笑道:“你若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不信,你去街上走一遭,满街的男人都要回头看呢。”

&esp;&esp;商清影瞪他一眼,半嗔道:“你这孩子,近墨者黑,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的啦。”陆渐正色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都不曾在她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esp;&esp;光阴苦短,次日午后,陆渐、商清影、陆大海、谷萍儿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神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微笑倾听。

&esp;&esp;忽然燕未归进来,禀道:“部主,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esp;&esp;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便瞧出异样,点头笑道:“好家伙,该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找一个地方,先较量一下酒量。”

&esp;&esp;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和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摸鼻子,长叹一口气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esp;&esp;仙碧也不理他,说道:“渐弟弟,九月九日之会,你要去么?”陆渐道:“自然要去。”仙碧没答,虞照已拍手道:“当去,当去。但有一句话先问明白,你这回去,帮的是谁?”陆渐一怔。虞照道:“别人如何虞某不管,我这回去,却是给谷老弟助拳的。”

&esp;&esp;陆渐心中好不感动,仙碧却皱眉道:“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却是东岛之王。情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太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管他东岛还是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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