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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
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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