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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姐公英家的大门口,贴着茱萸老夫子写的对联,上联是老夫人新妇道;下联是儿英雄女英烈;横批是和光同尘。
春元中学的罗论文老师,曾给我私下授课时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同其尘的本意,是同其世俗而不失本真。中国人的文字,真是博大精深。茱萸老夫子所写同其尘,我虎薇痞子的理解,应该是尘埃的尘。
六个木匠师傅“乒乒乓乓”,干了一个通宵,棺材做好了。
天朦朦亮的时候,公英过来喊“三舅舅,辛苦您和玉叔,将我婆婆入棺。”
入棺不需要看时辰的好丑,能尽早入棺,最好。
我母亲泽兰,我二姐苏合,我虎薇痞子,我玉婶,猫哥哥夫妻,过来帮忙煮早饭。
猫哥哥说“你们都过来敲响器,我来放鞭炮,准备入棺。”
忽然听到呼天抢地悲嚎声“慢!慢!让我青黛妹子,见见合欢姐姐最后一面!”
说来真的奇怪,合欢的尸体,本来已经僵硬,青黛握着合欢右手的时候,忽然变软了。
青黛眼泪长放,哭着说“姐姐,你真的舍得抛下我青黛呀!一九三五年,若不是您和公英救济我和二个儿子,青黛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哟!哎哟哟!哎哟哟!青黛的栾心,真的疼哟!疼哟呢!”
二木匠江篱,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说“老婆哎,合欢死了,你也哭不活她,管快让开咯,莫耽误入棺的时间咯。”
卫正非的女儿卫疏影,被小栀子的妈妈杜鹃派来的人,霸蛮接走之后,现在给合欢办丧事,唯一的孝子,只剩下五十四岁的大表姐公英。
公英行过下跪之礼后,扯起青黛,哭着说“我婆婆临终之时,喊了三声卫茅,便咽了气。”
我爷老倌和玉叔,听到门外的鞭炮声大响,不由分说,抄起门板上的尸体,急急忙忙迈着小碎步,将合欢放进还未上漆的棺材里,又端着棺材盖子,在接缝处垫上纸钱,再盖上。
洗了手,我爷老倌二木匠江篱“二哥哥,你怎么有时间回添章屋场?”
二木匠说“去年冬天,我已经从湘潭地区行暑专员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无官一身轻,有的是时间。”
二木匠的哥哥茱萸刚好过来,说“二弟,如今的退休干部,都在练书法,说是什么老干体,你不练书法?”
二木匠说“什么老干体?分明是利用自己在官场上的余威,故作斯文显摆,证明存在自己还存在。再说,我二木匠没读过书,江篱两个字写得像鸡抓雪,还练什么鬼的书法?”
“二哥,我晓得你的性格,闲不住。那你退休之后,干什么?”
“哈哈哈,决明,我做个义务清洁工,打扫下摄司那段街道,还是绰绰有余。”
残冬初春的白天,时间非常短促,吃早饭的时候,已是八点半。
这么大的一场丧事,按一九五九年人民公社划分公共食堂的区域,鲍家屋场,响堂铺街上,刘家屋场,胡麻台四个生产队,都属老十二连,红白喜事,拜请每家每户来一个人,过来帮忙,这些人,都会过来吃早饭。
吃饭的时候,管人事的猫哥哥说“拜托各位亲朋好友,灵堂前面左边的墙上,贴了一个壁单,哪几个人负责杀猪,哪几个人负责去神童湾街上买杂货,哪几个人负责网鱼,哪几个人负责煮饭,哪几个人负责择菜、洗菜、炒菜、打盘子,哪几个人负责借桌凳、开席,哪几个人负责扎灵堂,哪几个人负责挖井、修路、抬棺、挑石灰,哪几个人负责打扫卫生,哪几个人负责迎客、放鞭炮、写文案,哪几个人负责担水、浇水、泡茶,都安排好了,拜托大家,各司其职呀。”
二木匠江篱说“猫大,我和青黛,你安排干点什么活?”
猫哥哥说“二叔,您是正厅级干部,您说这话,我们担当不起呢,怎么敢安排您干杂活?”
“西阳塅里有一句俗话,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属主人所管。我和青黛,不敢吃白食。”
响堂铺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德哥哥,连忙说“老革命,上午十一点,涟源县委书记路通要过来,辛苦您负责接待。”
青黛问“公英哎,合欢娘家的人,你们通知了没有?”
公英说“自从一九五八年开始,我婆婆合欢,便与王留行的老婆,儿子,再没有走动过,算是失联了。只有王留行的女儿、我义父无患的妻子子芩,还有一点联系。”
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远大说“我打电话给了我哥哥远志,哥哥告诉我,子芩会从厦门赶回来。”
江篱说“远大,你哥哥会不会回来?”
“我哥哥退休后,中过一次风,但比较轻微,我不晓得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远大说“哥哥告诉我,他会想办法,通知六月雪的小儿子谢致中回来。”
青黛问“合欢临死之前,对你有什么交代?”
公英连叹三声气,说“我婆婆临死之前,喊了三声儿子,卫茅,卫茅,卫茅,可惜卫茅不能回来。”
卫茅是谁,大多数西阳塅里的人,都不晓得,毕竟卫茅离开家乡,已经三十二个年头。三十二年前出生的男孩子,如今都做了父亲,儿子都可以响堂铺街上的代销店,打酱油了。
县委书记路通要来,不能不讲究一点排场。武装部长远大,把人民公社广播站的彭雪坤请来了。
彭雪坤将九步高的梯子,架在添章屋场那棵最高的柏杨树上,然后将高音喇叭吊上去,绑在树枝枒上,然后将黑与红两种颜色绞在一起的软电线,系在公英家的撒柱上,再垂下来,将电线接通一个闪着小红光的黑盒子。
打开电唱机,放上一个圆圆的唱片,彭雪坤将唱头,轻轻地放在唱片上,高音喇叭顿时出低沉的、压抑的、悲恸的哀曲声。
仿佛在场所有的人的心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味道。
我虎薇痞子相信,这个曲调非常不简单,是无数未说完的话、未流尽的泪,凝结成跌跌撞撞的钟声,跳过时空的窄门,让人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左边是鼎沸的人间,右边是无垠的虚妄。
鞭炮声和三眼铳的铳声同时响起,涟源县委书记路通,带着神童湾区委书记商陆,西阳人民公社书记廖新阳,穿过蓝色的烟雾,径直走到合欢的灵前,行了三鞠躬礼。
路通回头一望,见老长江篱,微笑着望着自己,连忙握住江篱的双手,说“老长,您风采依旧啊。”
“老了就是老了,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我退休了。”江篱说“我这大半生啊,最后悔的事,是没有读书。所以,我们的接班人,必须是有专业知识的年轻人。”
人多口杂,真不是说话之地。江篱、路通、商陆等人,信步走到南来北往兵马大道上。
路通说“老长,这个治丧委员会主任,您来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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