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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陪床这些天,对这声音他自然并不陌生。
在医院这种地方,对于抢救生命的急切凌驾在一切时间维度之上,医护人员工作时间的每时每刻都在与死神赛跑。
一般情况下,若是附近有什么病房里的患者突发危险情况、陷入致命境地之中,护士便会在发现之后紧急按铃,叫来附近的同事,进行初步诊察之后紧急推着移动床进手术室。
人命关天,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谁都没有闲情逸致去闲庭信步,自然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往手术室赶,生怕病人的情况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来不及挽回。
此时此刻,这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与移动病床轮子倾轧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阵急促、激烈又会不由自主让人不安起来的鼓点,一股脑被塞进了祁深阁的鼓膜。
此时他手里尚且端着两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盘子,脚步却在跨出电梯门以后有些微妙地停滞住了。
身后电梯门闭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带着金属特有的尖锐感,让他动弹不得。
许书梵所住的楼层是住院部为数不多的密切关注区,其受重视和危险程度几乎仅次于重症监护室。
与此同时,这里也是整所医院最冷清的地带,在大多数时间都是住不满的,大概由于作为旅游城市常住居民稀少,而外来游客又往往不会选择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住院的缘故。
许书梵第一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祁深阁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带他回国,或者回到函馆,毕竟这两个地方的各种资源对他们来说都比较熟悉,调动起来也不必这么费力。
但在跟医生交流之后,祁深阁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对方委婉地告诉他,许书梵现在全身上下的所有器官都开始有了不同程度的衰竭,若是强硬进行长时间飞行或者奔波赶路,他不能保证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两项权衡,祁深阁自然不会用许书梵的生命去开玩笑,索性在这里办理了长期住院手续。
满打满算,他们也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函馆了。
这是祁深阁自从父母离世、来到北海道上大学以来第一次与这个城市分别这么久的时间。
思绪在一瞬间被拉扯得极长,像凝结成了一根紧绷的线。祁深阁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心下蓦然生出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就像是透过走廊拐角厚厚的墙壁,径直看到了那正在飞速移动的病床上,躺着的人就是许书梵一般。
手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往外冒出了潮水一般的汗,祁深阁连怎么呼吸都忘了,连接着手滑了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刚刚志得意满迎出锅来的几样菜色都掉在地上,跟着脆弱的瓷盘一起魂归西天。
看见他明显站立不稳的动作,旁边在护士站里值班的工作人员眼尖,连忙跑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站稳之后关心道:
“先生您没事吧?需要什么帮助吗?”
祁深阁短促地摇了摇头,甚至都来不及跟她多说什么,拔腿便跑过走廊拐角,朝着方才脚步声传来的地方看过去,却没成想正好跟他们推着的病床打了个照面。
护士们面容严肃,虽然其中并没有过分高挑的身材,但一群人将低矮的病床围在中间,仍然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地是祁深阁方才手边的专用电梯间,步履匆匆,眼看着就要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去。
祁深阁视线一凛,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面,上前一步就挤开了病床最后面推着尾端的那位护士,低头朝被严丝合缝围在人群里的病人看了过去。
白床单因为痛苦中的挣扎而凌乱不堪,此时病人已经抽搐着难以自控,瞳孔也逐渐开始涣散了。
而在那只是看上一眼、就会遍体生凉的苦痛中间,病人布满了皱纹的脖子上面,并不是那张祁深阁熟悉的脸。
祁深阁短暂地呆住看片刻,像一个世纪中的百年时光都被压缩成一瞬间。随后,原来那被他挤到一旁的护士把他拉开,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像是有些生气地对他说了句什么。
很奇怪,明明已经在这个国家待了十年之久,早在很久之前就将一口日语说得纯属不亚于母语者,但在这一刻,祁深阁站在原地,竟然没听懂那护士情急之间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此刻他的心脏和脑细胞……都用在松一口气这件事上了吧。
毕竟情况危急,那护士也并没有对他发疯一般的行径多做追究,而是回过头,跟自己的同事们一起匆忙地推着病床进了电梯,直达抢救室所在的楼层。
而在电梯门重新关上之后,长长的走廊里重归平静。祁深阁呼吸急促,自我平复了许久,才走出那场在青天白日降临到他心间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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