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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人还是同样的细心,在说到与两位朋友有关系的部分时,非常自然地切换成了日语,声音轻柔平和,继续娓娓道来地讲述下去。
在冲绳离开之前,许书梵的日语已经说得非常好。他一向是个好学生。
“祁……”轻轻盖在后颈上的手似乎带着微微的颤抖,音羽山先生以往喝醉了之后都会感到自己变得力大如牛,但这次却像是被一段短短的录音抽走了全部力气。
他眼睛酸涩,皮肤上的每一条沟壑纹路都在已经变得更深刻,像伫立着经过了千百年风化作用的岩石。明明是那样火爆直接的性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祁深阁。
这个学生,他从第一面见到的时候就印象深刻。那时候祁深阁明明不属于自己所教授的专业班级,却坚持不懈地每周抱着笔记本来听自己讲课。
他几乎不开小差,但也不像其他的好学生一样抢占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祁深阁只是很安静地坐在教室一角,微微蹙着眉头,执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验算。
音羽山先生自己讲课的时候,偶尔会和抬起头来的他相互对视,每当这时,也总会看见,那个陌生的学生眉头是皱着的,似乎总有什么问题郁结于心,怎么解也解不开。
再后来,顺理成章地和他认识,知道这孩子的背景状况,把自己一幢废弃的房产改造成酒吧,让他成为里面的唯一一个员工,音羽山先生都丝毫不觉得这是同情或者怜悯,甚至连付出都算不上。
毕竟在每一堂课上,祁深阁的目光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他明明年纪很轻,甚至因为提早上学而比在座的其他学生更轻,但身上却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像松枝上的积雪,一种孤高的沉郁,寡言淡然,坚毅游离。
后来算是跟这个学生变成了朋友——虽然音羽山先生自己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随后自己的人生又彻底走向了另一个岔道口,在这个过程中,祁深阁一直扮演者举足轻重的角色。
曾经他以为他们之间是师生又非师生的、不伦不类的关系会在自己突然离去的那一天戛然而止,然后这小子会遵从他那一贯的良心守则,给自己收尸下葬,帮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但却没想到,许书梵的出现和离去,现在剥夺了这条道路视线的可能性。
音羽山先生看着祁深阁,心中前所未有的五味杂陈。然而他无力阻拦,又怎么能够阻拦那人做下的决定?
“祁,回到中国以后,好好的。”收紧了搭在对方后颈的那只手,音羽山先生用一个很怪异的姿势,掐了一下祁深阁的肩膀,以此来僵硬地表达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给出过的安慰。
然后,沉默半晌,才让话音随着一句叹息低低落下:
“……许是个好孩子。别让他失望。”
祁深阁沉溺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已,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翻天覆地的窒息所淹没,只留下一截指尖悬停在水面——下一秒就连指尖也要被吞没。
但他的耳蜗捕捉到这虚无缥缈、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递过来的声音,又经过很长很长的反射弧,将话语映射进大脑,最终还是让他虚弱无力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音羽山先生说的很对。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沉浸在这样被巨大伤痛包裹着的氛围里。就像海滩上的印记就算再深刻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潮水冲刷中淡化归零,拔地而起的岩柱再坚固有朝一日也会被风沙侵蚀殆尽。
人们常说时间是一切的解药,尽管听起来并不十分具有道理,但祁深阁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的确能遵循着许书梵临走时交代的一切,彻底放下这刻骨铭心的半年时光,动动已经因为扭头回望而疲惫不堪的脖颈,把自己的方向摆正,朝着更前方的道路看过去。
也许有朝一日他会走出这片阴影,释怀一切离去,彻底忘却遗憾,变成带着许书梵记忆的另一个人。
他的睡梦中会不再出现许书梵的脸吗?他会不再悉心保管许书梵的每一件遗物吗?他会忘却那人在临走之前对自己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吗?他会爱上别人吗?会成为新的恋人,拥有新的身份,组成新的家?
光是这样想想,祁深阁就痛不欲生。忘却与许书梵之间的纠葛是让他最痛苦的事,世界上剩下的一切都无法与这件事的痛苦相比拟。
然而,抽离这段思绪,他理智上必须承认,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包括他方才预想的那些。
这个念头让祁深阁已经不仅仅是难过,甚至变成一种无力至极的恐慌,龙卷风一样席卷着记忆的砂砾,用碎片切割他的一切情绪。
他不想抽身,他不愿忘却。
许书梵……他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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