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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蛰伏的脆弱在深夜泛滥成灾,某种隐秘而压抑的力量爆发,尽情发泄在虚拟的网络世界。白天在学校闹了一出,程晚宁自然不乐意上学。她翘掉接下来的自习课,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游戏冲分上,也没管社交平台是否有信息回复。这是她连续霸榜的第八周,也是这款游戏自国际服创立以来,全体玩家范围内霸榜第一的并列最高记录。在此之前,被誉为“天才少年”的“真理”曾创造过连续八周夺得榜一的记录。如今时代更替,“独白”的id常年占据榜首,同样连续获得了八次国一。榜单一周一更换,只需要她在这周结束之前,稳住全国第一的位置,就能打破现有的最高记录。这是程晚宁与“真理”打过的赌,现役职业选手一发话,无数营销号顿时盯了上来,准备在第九周换榜之日大肆播报。经过一晚上的高强度冲榜,她很快将前几天落后的分数追赶回来。在真正心无旁骛的时刻,她竭力发挥出最好的状态,将冗杂琐事抛之身外。太过专注的后果就是精力大幅度消耗,定榜前夕最后一局的等待期间,程晚宁竟控制不住地开始手抖。从未出现过的症状初见端倪,剥落身上引以为傲的天赋。心慌激起的不安作祟,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屏幕,她头一次为自己的躯体化症状感到恐慌。不应该……不应该这样才对。明明之前赢得那么轻松,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右手反而抖个不停?胡思乱想之际,手机传来匹配成功的振动声响。程晚宁颤颤巍巍地点击确认,甚至有些拿不稳设备。容纳镇定剂的白色药瓶静置在茶几上,她匆匆摸出两粒药丸,囫囵吞枣地拌水咽了下去。人间永无宁夜,万物之灵的躁动不曾抹杀。那些无法控制的情绪,终究如同并蒂相连的心魔,蔓延到了她最擅长的领域。-浑身颤抖的状态持续了几个小时,程晚宁筋疲力竭,躺在长沙发上闭目睡去。怀里的手机停留在游戏胜利的界面结算,外套零零散散地滚到边缘,坠在空中的长袖几乎贴近地面。不多时,别墅大门被缓缓打开,昏暗月光在地面投下一道黯淡的光影。门扣落锁的声响,是寂静里唯一的回音。客厅的吊灯开了半边,程砚晞反手带上门,抬眼便瞥见沙发上熟睡的人。他轻“啧”了声:“发信息问我回不回家,自己又先睡了。”他在清迈府办公,本想找个附近的住所过夜,却被一通消息改变了行踪。回到家不见人迎接,倒是发信人先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女孩安静的侧颜映入眼帘,翩长睫羽垂落,长发随意披散在微裸的纤薄脊背,轻柔的薄毯犹如纱幔包裹,衬得整个身形格外单薄。鉴于常年养成的踢被子习惯,盖在身上的薄毯只剩半截,其余通通被卷到身下。程砚晞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将人打横抱到卧室,轻轻置在床头。他步子放得很缓,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檐下的雨声,甚至能听见怀里人清浅的呼吸。枕边手机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所幸音量不大,才没有把程晚宁吵醒。望着来电人的备注,程砚晞眉峰轻蹙,拿起她的手机接听。屏幕那头顿时传来朱赫泫急促的嗓音:“你怎么了?打电话一直不接。”为了钓到更多信息,程砚晞握着手机没出声,静静等鱼儿说下去。朱赫泫以为程晚宁还在置气,安慰:“我今天没去学校,听说班级里出了点事,你自习课跟人吵完架就直接走了。你不用太在意他们的看法,现在的学生就是嘴碎,你们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的确不是一天两天。一个天性不合群的同学,在学生时代所承受的恶意,足以构成全校人加起来的份量。程晚宁心大、不在乎,但不代表她能够永远容忍闲言碎语存在。程砚晞在另一头听着,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清,望着床上蜷缩的小不点,忽然明白了她给自己发消息的原因。在孤立无援的时刻,“家人”的份量慢慢放大,盖过了她心目中其他朋友的地位。“喂?你怎么不说话?还在生那群人的气吗?”电话里的小白脸叫个不停,程砚晞不耐烦地调低音量,试图降低噪音的来源。“你不会在打游戏吧?”屏幕那头的人一语成谶,他开口打破平静,尾音牵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她在我这里。”话一出口,朱赫泫肉眼可见地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措辞全部咽了回去。程砚晞联想到对方吃瘪的表情,能与她亲密的暗爽感悄无声息地降临,在眼底化为怪诞的恶劣:“不用操心我的表妹,她被我照顾得很好。”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单手捏住程晚宁的腮帮,指尖轻轻一捻,嘲弄的音色隐含示威之意:“尤其是——在床上喊我‘表哥’的时候。”熬夜打游戏的后果,就是感觉身体被掏空。为了在定榜之日稳住排名,程晚宁熬了几个通宵,禁赛时间就去常规局练练操作,持续几天下来,身体有些遭受不住。她不愿相信自己的躯体化症状出现在了游戏方面,通过大量对局麻痹神经,结果却不尽人意。由于心绪激动,按技能键的手不停发抖,好几次出现了锁定偏差的硬伤。她打了几年游戏从没犯过的低级错误,接连出现在了定榜之夜的最后一局。好在平复心情过后,对手出现了致命失误,她趁势拿下了胜利。虽然赢了游戏,程晚宁的心情却不太美妙。她疲惫不堪地躺在沙发上,伸出五指遮蔽头顶刺眼的光亮。幻化的四维空间渐渐扭曲,指缝间溢出的半边弯月在天上狰笑,那是她怯懦的源头。颤抖的右手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剥离虚幻的甘甜,灼烧天光大亮的碎梦。她不明白,为什么过去游刃有余的天赋,忽然从某一个节点悄悄变了。岁月总是默契地摧毁一切,在离天最近的距离,将人风光大葬。那些曾经满不在乎的非议变成伤人的冰棱,扎进世俗的咽喉,也刺穿了她的心脏。-时间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程晚宁浑浑噩噩地度过几天,再次返校时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体测。体测结果将计入到本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作为学生的单项能力参与综合评估。程晚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开考的前一分钟。她一脸懵逼地来到操场,看着所有人热身,甚至还有许多同学换上了专门的运动服装,呆滞的表情像是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当喇叭里喊到测试人的姓名,程晚宁如梦初醒,顿时有种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落差:“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菲雅语塞:“上次自习课,你一摔桌子就走人了,几天没来学校,打电话也不接,我们怎么通知你?”闻言,程晚宁才迟钝地发觉,自己为了安心冲榜,把所有电话及消息都设置成了静音。索布从旁边路过,好死不死地蹦出大实话:“体育老师说,反正你也考不了几分,干脆别来拉分了,给个病假条还能按及格算。”话虽如此,她人都来现场了,自然没办法临时跟学校请假。广播不停重复着她的姓名,程晚宁硬着头皮上了跑道。风哆哆嗦嗦地刮过,拂过她木讷无光的眼神。肢体机械化摆动着,起跑的动作很轻,看起来飘飘欲仙。随着发令枪响,无数脚后跟迈出老远。程晚宁落在最后,模糊的红色跑道似乎晃了一下,揉揉眼又恢复如初。这几天里,她为了克服手抖加紧练习,几乎昼夜不分。大量情绪稳定剂被用来保持状态,混淆生理作息,三天的睡眠时间合起来只有廖廖几个小时。仅仅几步下来,程晚宁逐渐体力不支,脚底踉跄一下,似灌了铅般沉重。她和菲雅,属于班级里最不让人省心的一批学生。体育课没参加过几回,旷课装病是常有的事。不同的是,菲雅父母为了应付体测,给女儿报了专门的一对一训练,已经能够赶上全校的平均水准。而其他不学无术的差生,平时精力充沛爱打爱闹,体育成绩自然差不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给未来的自己铺路。到头来,只有她自甘堕落。……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程晚宁被大部队甩了将近一圈。凸出的一位女生在后面格外显眼,甚至有旁观者议论她的姓名。体育老师在跑道边呼喊,聒噪的音节被切碎成片,飘进耳里只剩下含糊的嗡鸣。人声咂咂,所有人都在催促她快跑。或是嘲弄或是鄙夷的目光汇聚,榨干最后一缕稀薄的氧气。程晚宁费力地盯着前方,钝涩的眼睛像生锈的铜铁,眼皮忽然变得无比沉重。汗水顺着下颚线落在跑道上,远处的树影和人群糊成一团,耳边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意识如同被潮水淹没,脚下的跑道开始天旋地转。前一位同学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再也没了力气——在体测中晕倒的那天,程晚宁连续九周定榜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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