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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良景怔愣住了:“你是那个小沙弥?”
“我竟不知,那日遇到的是魔……”僧人喃喃。
贺良景道:“你为何不在庙宇继续带着?”
“镇上的人都死光了,我呆在那儿,与在棺材里又有何区别?”
“死光了?不可能。”贺良景否认道,“有一户人家,拿了那串佛珠,上面有我的血,魔是不会攻击他们的。”
“你是说唯一没有被魔攻击的那一家吗?”僧人回忆道,“镇上的人发现只有他们未被魔袭击,以为是他们的房屋暗藏玄机,便纷纷前往他家躲避,最後竟联手将房屋主人杀害,抛尸荒野。後来……”
後来便不必多说,佛珠或许是戴在那老妇人的後代手上,既然抛尸荒野,那房子也失去了庇护,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戮。
贺良景没想到会如此,喃喃道:“……如此说来,我倒是害了他们。”
僧人说:“早晚会死的。如此下去,不久之後,人将不复存在,这里所有的一切文明,都会湮灭。”
贺良景问:“……你不恨我们吗?”
“贫僧当然憎恨,所有的人类都在憎恨,可没有人能够拯救如今的人界,所以连憎恨都是一种无用的情绪。”僧人朝着那名腹部被撕开的孕妇鞠躬,“……珍惜现在便好,趁还有当下。”
贺良景默然良久,他突然在这大雨之中,想起了他寻找伏羲琴时,曾与顾玉去过一个临近大海的小镇。
那次因为好奇,去了海边,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冰块紧贴一样,贺良景习惯了顾玉的服侍,魔对于气温的感知又总是慢人一步,顾玉好心提醒他多穿一些,那个时候贺良景对他吐舌头不客气道:“唠叨,要你管!”
顾玉愣了下,微微睁大了眼,而後没好气的笑了,点头:“行。”
在海边他身披黑色的狐绒披风,下巴一节埋在长长的帽边绒毛里,风里除了咸腥的味道,还有远方传来的腥辣的木头燃烧的烟火气,在凛冽的冬天里闻到这样的气味,也像蹲在了燃烧的木头旁——
贺良景与顾玉打赌,如果自己能够不用灵力就能挺过海边寒冷,那以後顾玉唯他马首是瞻——虽然已经如此了,但魔就争这一口气,他要让顾玉知道,即使没了灵气护体,自己身位魔的身体素质仍然挺得过去。
他答应了这个打赌。结果便是贺良景有些冷的吸了吸鼻子,睨了他一眼,不禁朝顾玉靠近了些。
顾玉促狭的看着他,却没说话,好似在等人先开口服软。
贺良景自然看出了顾玉的想法,告诫自己——你可是贺良景,魔界的少主,万年难遇的天才,怎麽能因为这种事情向他服软!想法至此,贺良景的傲气更甚,对他说:“看什麽看?还找不找东西了?”
顾玉却突然笑出声,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道:“鼻涕流出来了。”
“……”一股热流从上及下让贺良景脸噌的红了,捂住鼻子,嚷嚷,“不可能!我堂堂魔界少主怎麽会流——”
一个月後顾玉和他谈起这件事,说当时明明还想看他笑话多一会儿,可瞧见他脸红尴尬又逞强的模样,好像狠不下心。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一擦。”
贺良景拿过手帕背对着他擤鼻涕,顾玉在後面将自己的披风卸下来然後披在他身上,又将手暖炉塞进他的手里,无奈道:“戴着吧。”
贺良景撇撇嘴,没说感谢的话也没顶嘴,乖乖的把披风披好了,哈出一口热气,顾玉盯着他大概一秒,说:“你……鼻子红的厉害。”
这应该不是他想说的话。
在海边小镇寻找丢失的伏羲琴时,贺良景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顾玉偶尔会沉默,但大部分很温柔的顺着贺良景的话来。
从很早开始,顾玉就是这样。
下山後,他作为凡人的一生的所有所有的第一次的开始,都来自于顾玉。对顾玉而言,也是同样。
可贺良景想,自己没有给顾玉一个幸福圆满的结局,他对顾玉,从欺骗为开始,以抛弃为结束。
“你喜欢海吗?”顾玉那时候问他。
“不喜欢,太冷了。”贺良景道,“不过景色还不错。”
顾玉想起什麽,道:“师尊好像这样说过,寒冷的季节,海边散步的人是稀少的,这时候你更能感受到海的孤独与静谧。在世界诞生的那一刻,海就存在了。它比任何事物都要长久存在,世事变迁,它永远独立的平静着。”
“我不明白师尊说的这段话是什麽意思,他却说以後会知道的。”
贺良景听完後笑了笑:“可能你师尊是想告诉你,有时候孤独对人也是一种宽恕。”
顾玉说:“我不需要宽恕。”他顿了顿,擡头看向贺良景,“至少现在不需要……现在的我,很幸福。”
贺良景抿抿唇,转头朝身边的人温柔笑道:“所以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站在这里,而不是你独自一人。”
在多年後,今日的大雨里,贺良景像是从这里听见海浪声,风声,混杂了这年里积攒的太多太多杂绪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对僧人说:“……你走吧。”
他接住天空落下的雨水:“往乾明山走。如果遇到一个年轻的剑修,告诉他,魔界少主向修仙界的剑圣发出通牒,一周後的今天,我会前往乾明山与他决一死战。”
“……若剑圣赢了,魔界大军就此撤退人界。”贺良景垂眸,“我恭候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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