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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到林府后,林侑却越想越觉得心惊。寻常江湖骗子,算出这般大凶的兆头,接下来本该想方设法索要钱财,再谎称能为其消灾解难才是。可那人分文未取,说他活不过数月时的神情,更是无比认真。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林侑比任何人都清楚。心中愈发惶恐的林侑,夜里安抚好妻子后,悄悄敲响了祖母书房的门。那一夜,祖孙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促膝长谈了许久。此后,林侑行事便处处小心翼翼。其实丈夫深夜起身离开时,唐鸢是醒着的。她知道丈夫去找了祖母,却不知祖孙俩具体谈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晚归来的丈夫,紧紧抱着她,失声哭了很久。而彼时的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让林侑发现自己醒着。相处这段时日,她深知林侑骨子里的骄傲,他从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唐鸢选择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将一切都藏在心底。之后的日子里,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晚林侑的眼泪。唐鸢虽大多时间都待在后宅,却也能明显察觉到,守在林侑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多。林侑是林家的继承人,他不可能数月都闭门不出,林家的商行和商铺,他该打理的依旧要打理,外出谈生意也必不可少。看着整日谨小慎微的丈夫,唐鸢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那日算命先生的话,也开始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丈夫在她的梦中,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死去。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唐鸢都会紧张地抱紧身旁的林侑,一遍遍确认他还有平稳的呼吸与心跳。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月,林侑始终平安无事,唐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此时,古城已入冬。可命运,向来最爱捉弄世人。临近新年时,林侑特意为唐鸢置办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灯会。他牵着妻子的手,登上古城城楼,邀她共赏这漫天繁华。各色花灯在古城的街巷里次第亮起,照亮了寒冷刺骨的冬夜。身处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唐鸢自己或许也曾是战争的受害者,这世间的人,谁人不是战战兢兢苟全性命。可她的丈夫,却愿意耗费时间、金钱与心力,在这座古城里,为她营造出一方远离战火的世外桃源。那天的古城格外热闹,城下的百姓纷纷齐声祝贺林家少爷与少夫人百年好合。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唐鸢紧紧攥着林侑的手,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不知道这场美梦何时会醒,更不知道战火哪一天会蔓延到这座宁静的古城。但那一刻的唐鸢,只愿与心爱之人执手相伴,共度此生。奈何命运,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当夜,烟花灯会正盛,天空突然飘起了大雪。鹅毛大雪夹杂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至,谁也不知道林侑为何会从城楼上摔落,当时他的身边,明明围满了护卫。此前,林侑担心突如其来的暴雪会冻坏本就体弱的妻子,特意让云峦带着唐鸢去换一身更厚实的冬衣。可等唐鸢匆匆赶回,恰好亲眼目睹了林侑摔下城楼的那一幕。现实的美梦一瞬间跳转回那无数个被噩梦缠绕的夜晚。护卫们慌忙伸手去拉,却谁也没能及时拉住林侑的衣角。——嘭!林侑重重摔在被积雪掩埋的尖石上,脑袋瞬间破了一个大洞,温热的脑浆混着鲜红的血液,肆意溅落在冰冷的雪地里,刺得人眼睛生疼。望着雪地上不断蔓延开来的刺目红痕,听着城墙下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唐鸢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小心翼翼活了快半年的林侑,就这么死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唐鸢醒来后,被哭得泣不成声的云峦搀扶着,去见了林侑最后一面。林侑的脑袋凹下去一块,裹在头上的白布也随之陷下,触目惊心。唐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丈夫了,连最后一面,都被这层白布生生隔绝。少年夫妻死别时,正是爱意最浓烈时。她始终偏执地认为,是自己害了丈夫,是自己的缘故,才让林侑摔下城墙。可林老夫人只是望着林侑的棺木不住叹息,从未有过半分责怪她的意思。林老夫人轻叹着道:“阿鸢,此事与你无关,是侑儿福薄,他命里本就有这一劫啊。”正是这句话,让唐鸢猛地想起了那日出言诅咒林侑的算命人。没错,和林老夫人的想法一样,唐鸢笃定,是那个龙师诅咒了林侑,他才会英年早逝。失去所有记忆的唐鸢,在这陌生的世间本无依无靠,是林侑将她带回林府,对她倾尽温柔与偏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将她捧在手心呵护备至。对唐鸢来说,荒芜的世界里早被林侑的爱意占满了。林侑为她做尽了一切,所以如今没人能估量,他在唐鸢心中究竟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分量。她永远记得那人满头的白发,记得那双猩红慑人的眼眸。是那个龙师,害死了她的丈夫……当看到这个害死丈夫的凶手近在眼前时,唐鸢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她抄起一把刀,在云峦没反应过来时,径直冲出房门,狠狠将刀捅进了那人的心口。可明明,他该就此毙命的……那个男人,明明该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看着那倒流回他体内的鲜血,唐鸢的血液也仿佛瞬间凝固,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疯狂爬上大脑。望着那双满是戏谑的猩红双眸,她颤着唇,只吐出两个字:“邪祟……”人们无法理解不合理的存在,于是这类存在就被称之为邪祟。龙师却毫不在意,面对眼前三个女孩儿惊恐的眼神,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你们林家的老夫人都不敢对我如此放肆,少夫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啊。”这话听起来属实是像在占便宜,毕竟龙师的年纪光从脸来看,是与林侑差不多大的。阮竹最先回过神,连忙快步挡在唐鸢和云峦身前,将二人护在身后。看着阮竹故作镇定的模样,龙师只是淡淡挑了挑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来到林府,又想害谁?”阮竹梗着脖子厉声质问,可她身后的唐鸢却清晰地看到,她的手臂在不住发抖。龙师面露几分苦恼,缓缓开口:“若我真想害你们,凭你们老夫人的精明心计,会心甘情愿放我进林府,还让我接近你家少夫人吗?”阮竹依旧死死挡在二人身前,丝毫没有被说服。“我是来救你们家少爷的,少夫人,你该冷静下来,好好回想我上次说的话。”阮竹回头看向唐鸢,唐鸢咽了咽唾沫,方才确实是她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那日龙师出现,确实是给了警告,也给了她和林侑解救之法。唐鸢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龙师:“你是说,阿侑没有死?他现在在阴阳之地?”龙师笑道:“总算想起来了?那么现在,你还想杀我吗?”唐鸢紧抿着唇,额头上布满了方才冲动之下冒出的冷汗,心口依旧狂跳不止。龙师瞧她这副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本就杀不死我。”唐鸢用力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臂,强迫自己一定要更加冷静。嘴唇几乎要被她咬破,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来找我,是我能帮上阿侑什么忙,对吗?需要我做什么?”云峦和阮竹满心担忧,她们觉得唐鸢妥协得太过仓促,可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劝阻。毕竟主子做决定,哪有下人插话的道理。龙师打了个响指,眯起双眼,眼底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算计。“也不复杂,你带我去林侑失足坠落的那座城楼看一看便好。”阮竹刚想开口替唐鸢拒绝,毕竟那对唐鸢来说一定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让唐鸢再回去,只会让她反复想到那夜丈夫死去的画面。但龙师却又抬手指着唐鸢,缓缓说道:“只有我们两人前去,让这两位姑娘留在林府等候即可。”这话听着愈发可疑,可唐鸢却径直点头答应,阮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龙师像是故意挑衅一般,对着阮竹轻笑一声,随后转头对唐鸢道:“你去换身衣裳吧,我在此等你。”唐鸢此刻身上还穿着孝服,若是这般出门,未免太过惹眼。更何况她是刚丧夫的少夫人,穿着孝服与别的男子同行,难免会引来街里街坊的闲言碎语。可唐鸢早已顾不上这些,只要能让林侑活过来,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在唐鸢回房换衣的间隙,龙师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等候,阮竹则始终警惕地盯着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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