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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第1页)

他说的是:quot;不冷。quot;

贺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冰面上被太阳照到的那一小片区域正在缓慢地融化,露出底下深色的水面。他把搭在苏泠手腕上的手指收回来,转身朝救护车方向走去,准备去拿一件干燥的衣服。

苏泠的手从保温毯边缘伸出来了。他伸手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像在找一个确定的位置。手指泛着凉,但已经没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氧气面罩闷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被海风准确地送到了贺珩的耳廓里:quot;你衣服……给你。quot;

贺珩转过身。苏泠的手正伸在担架边缘,指间攥着一团湿透的、拧过的白色布料——是他的t恤,刚才盖在苏泠胸口的那件,现在被苏泠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件他不想松开的东西。他的眼睛正从面罩上方望着贺珩,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救护车旋转的顶灯和正在暗下来的天幕边缘最后一道金色的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呼吸器的回响:quot;给你。你冷。quot;

贺珩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湿透的t恤从苏泠手心里接过来。布料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和体温残余的一点点暖。他把它叠了一下,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低头,嘴唇在苏泠露在保温毯外面的额角上贴了一瞬,又离开。quot;不冷。quot;他说。quot;你先上车。quot;

苏泠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眨了一下,像一颗被云层短暂遮住又露出来的星。他的手指在担架边沿慢慢松开了,垂下来落回保温毯边缘。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一条刚被解冻的溪流在冰面下透出的第一道细光。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累的,是在急救员调整输液速度的动作中慢慢让身体从持续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了,像一条被放入了合适流速的河流正在顺应着水流的推力向前流动。

贺珩站起来,退了两步,让担架被推上救护车车厢。他看着那扇后门被合上了,顶灯的白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渗出来。他站在沙滩上,把肩上那件湿透的t恤拿下来拧了最后一把水,然后穿在了身上。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那种凉不刺骨,像刚被雨水打湿的旧石头表面正被体温慢慢捂暖的感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听见发动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声从车厢底部传上来。

温柚从他身后走过来了,把一件干净的浴巾递到他面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急救车上备着的。贺珩接过来披在肩上,浴巾的纤维干燥而粗糙,摩擦着他颈侧的皮肤。他偏头看了温柚一眼。她站在海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沙地上,但她站在那里,肩膀没有垮,背挺得很直。

她看着救护车正在慢慢倒车、转向、朝出口方向驶去的路线。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条被压平了的水面:quot;他说不冷。他先说的不冷。quot;

贺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辆正在远去的白色救护车,顶灯的光在暗下来的天幕里旋转着,像一颗不会停的星正在沿着自己的轨道缓缓移动。他的手指隔着浴巾的纤维按在自己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那上面还残留着苏泠额角碰过之后的、微凉的触感。

江屹从沙地上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在沙地上碾出一个浅坑。他在贺珩旁边站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落地的时间:quot;他已经被带上警车了。有人处理。quot;

贺珩点了点头。他披着那条干燥的浴巾,赤着脚站在被夜色覆盖的沙滩上。海风从他背后涌过来,把浴巾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正在被时间缓慢收拢的翅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他平时在教室里讲一道物理题时一样平:quot;走吧。去医院。quot;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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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泠在医院住了一周。

溺水引发了肺部感染,低烧反复了三天才退下去。冷空气过敏在海水和夜风的共同作用下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全身的红疹从脖颈蔓延到腰腹,手掌和脚背都浮了一层细密的浅红色斑点。住院的前两天他几乎不能完整地说完一整句话,氧气面罩摘了又戴,输液管换了三组。第三天红疹开始退了,体温稳定在了正常范围,第四天他坐起来自己喝了半碗粥。第五天他拔了输液管,坐在床上给科室主任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quot;你休息。工作这边我安排其他人顶。quot;苏泠说quot;好quot;,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下来,窗外广东的冬天还在暖着,阳台外面那棵芭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绿色。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温柚塞给他的杂志翻了翻。杂志封面上画着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弯成一个流畅的问号。

贺珩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

警方的笔录做过了,苏国荣在事发后的第三天被正式批捕。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加上早年在苏泠未成年时涉及故意伤害和偷拍非法存证的多项情节,检方在审查案卷的时候确定了公诉。贺珩去派出所签了两次字,帮苏泠把委托书和谅解声明的拒签文件都递了过去。他不让苏泠看那些文书上的措辞,只是把最后的结论告诉了他:quot;他不会出来了。quot;

苏泠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他没有问细节,只是说:quot;我知道了。quot;

出院那天是周六。贺珩在医院门口租了一辆车,载着苏泠从惠州开回深圳。路上苏泠靠窗坐着,车窗半开了一条缝,十二月的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温热而湿润,裹着远处海面和棕榈树的气息。他把手伸到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感觉那层持续的暖意沿着指节往上攀,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注入温度的河。贺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窗外的风以更舒缓的方式流过苏泠的手指。

回北京之后苏泠在家休整了半个月。科室给了他一个月的病假,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阳台上晒太阳,把以前没看完的书翻完了三本。他重新长了点肉,脸上的轮廓从那种被持续消耗后的棱角分明慢慢圆润回了一些,颧骨下方凹下去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暖色填满了。他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会多看自己两眼——下巴的线条还在,但不再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他的手掌在恢复期间新添了一道浅痕,在食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是溺水那天被苏国荣的手指甲划开的。那层新生的淡粉色正在慢慢地、确定地与周围的肤色融合。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一个电话。区号是广东的,对方自我介绍说是负责苏国荣案子的监管民警。电话里的声音被压缩过,带着一种职业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的质地:quot;苏国荣那边提出想见你。他说,有些话想说。你可以选择不去。quot;

苏泠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握着书页的边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quot;什么时候。quot;

quot;下周三。上午十点。广东某监狱。quot;

苏泠挂了电话之后继续翻了一页书。翻完那一页他抬头看了看阳台外面北京十二月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在薄薄的雾霭里呈现出柔和的浅灰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洗过之后正在缓慢晾干的旧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回屋里。贺珩正靠在厨房门框边喝水,看见他走进来,把杯子放下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问:quot;去吗?quot;苏泠说:quot;去。quot;

贺珩看了他三秒,然后把杯子放进了水槽里:quot;我陪你。quot;

周三那天早上北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小雪。苏泠和贺珩坐了早班飞机飞广州,再转高铁到那座城市,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监狱在郊区,一片灰色的建筑群被铁网围栏和冬天的光包裹着,像一幅被压扁了所有色彩之后只剩灰调的旧照片。

会见室是一间窄长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断。苏泠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隔断对面坐着的人。苏国荣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但在灰调的背景里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他看见苏泠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旧墙皮。

苏泠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领口整洁,手腕上那道最长的旧疤从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他看着隔断对面的人,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脸——现在被时间和四面灰墙磨成了一种更旧、更疲惫的形态,像一件被反复洗涤过太多次的旧织物,边缘已经磨损了。他的呼吸很平,心跳也正常,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着一种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光。

苏国荣开口了。声音从隔断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比记忆中沙哑了很多:quot;你来了。quot;

苏泠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国荣的脸,看着他的嘴唇在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弧度和眼底那层正在翻涌的、像被长时间浸泡过的浊水一样的暗光。他看着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微微蜷着又松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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