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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在石桌上趴了快一个时辰,眼睛斜斜望着上方,视线从葱葱茏茏的树冠缝隙中穿过,与夜空相交。
一个时辰前天上是没有月亮的,浓云把一切都遮住了,天空寂静,偶尔有几只乌雀从树梢飞过,留下几声舒展的鸣啼。
后来打西北边吹了一阵风,风把浓云撞碎,月亮和星星露出了脸,院子也被照亮了,仿佛被清水洗过。
梁栎的发髻已经拆了,黑发半干垂在肩侧,雪白的后颈裸露,月色一映,泛起银光。他还是没有穿鞋,绸裤在地面拖了好长,被泥灰弄得脏兮兮。
秋怀端着一碗甜汤,穿过木桥,池中红鲤摆尾,打响了水花,梁栎听到动静,回头过头去:“他今夜是不是不回来了?”
“说不准呢。”秋怀把汤放到梁栎面前,“客室收拾好了,殿下随时都能回屋歇息。”
“还是再等等吧,”梁栎低头喝汤,被烫得吐了下舌头,抬头问秋怀,“你今夜还有别的事吗?”
秋怀摇头。
“那你坐下,”梁栎指着石凳子,“陪本王聊聊。”
“奴婢站着也是行的。”
“让你坐你就坐。”
秋怀双手叠在腿上,规规矩矩坐在了梁栎对面。
梁栎摆弄勺子,细细思忖着道:“你是何时到卫将军府上来的?”
秋怀说:“回殿下,奴婢是从青州沈府跟随将军入京的,伺候将军十五年了。”
“十五年!”梁栎忍不住惊叹出了声,又在心中默默盘算,发现秋怀甚至比他认识沈恪的时间还要早,就无端有些不服气,“本王听你张口‘将军’闭口‘将军’,还以为和旁人一样呢,亲疏难辨。”
秋怀笑笑说:“将军对下人们一视同仁,不分亲疏。只有回青州的时候,奴婢才会改口,喊一声‘六爷’。”
梁栎咬着勺子嘬了一口汤:“那......你认识本王吗?本王的意思是,他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或者,有没有向你提过凉州?”
秋怀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
梁栎抬眼望着她,先是盼望,继而急切,最后很失落地丢开勺子,甜汤也食之无味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秋怀张张嘴,露出略显抱歉的神情:“提过的。”
梁栎一摆手,并不相信:“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刻意哄我。”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秋怀回忆道,“将军当年孤零零在豫章王府寄居数月,回到青州,老夫人还担心他心生埋怨,将军却说,豫章王家的世子待他亲如兄长,西北的日子也没那么不好过。
“后来几年,将军每次启程去凉州之前,总会绞尽脑汁,想要给世子带些有趣的礼物,过阵子从凉州回来,又会兴冲冲告诉老夫人,世子又长高了,世子会骑马了。虽说不是直接向奴婢提起,但奴婢候在一旁,也是对世子、啊,对殿下早有耳闻。”
“真的?”梁栎抿了下嘴唇,半信半疑地说,“那你方才为何一脸为难?”
秋怀深吸一口气,坦白道:“将军对世子很是疼爱,可对凉州的印象......却不是太好。”
沈恪不喜欢凉州,这点梁栎早就知道了,所以听了这话也并不介意。
沈家对待豫章王态度两极分化,沈老将军与王爷情同手足,夫人那边却是极力保持距离,沈恪是母亲一手培养长大的,对凉州的态度也一脉相承。
梁栎想了想,又继续问道:“他总像这样半夜入宫吗?为公事还是私事?陛下跟他为何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我听闻将军幼时曾在宫中伴读,他们关系很好吗?”
“这......奴婢不敢妄言啊。”
梁栎没有勉强秋怀,撑着脑袋连打了两个呵欠,忽然一蹬地站起来:“算了,本王有些乏了,去榻上歇会儿吧。”
秋怀派人给梁栎打了热水洗脚,他像条泥鳅似的滑进被窝,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再睁眼已是翌日巳时,梁栎扯着嗓子喊几声秋怀,房门由外推开,却是兰吉抱着衣物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梁栎靠在床头咳了两声,脸色不大好看。
“秋怀姐姐昨晚就派人传了话。”兰吉说,“我卯时就到了。”
梁栎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撑着床沿坐起来。
兰吉就见缝插针地告起了状:“昨天晚上吃烤鸡,鸡腿又被小牧抢去了!主子不回来,我只有老实吃啃鸡脖子的命。”
梁栎一边走着,揉了揉太阳穴:“谁让你不精进功夫,三脚猫的本事比我还烂,在外头说你是陆长风的徒弟,都没人信吧?”
兰吉讪讪笑道:“师父的好学生,有师兄和小牧就够了,我要是突飞猛进,主子岂不是落后得孤单。再说了,这人人各有所长,师兄的剑法冠绝凉州,小牧轻功是独一份儿的好,可要论及下毒下蛊这种下三滥,他俩却也是一窍不通啊!”
梁栎嗤笑一声:“精通下三滥之术你还骄傲上了!”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更衣!”
“噢!”
梁栎平举双手站在屏风边,兰吉替他系好了腰带。他又兀自凑到铜镜前,挑拣了几个金玉配饰带上,走起路来一步一响,恢复了几分久违的光彩。
一回头瞧见兰吉笑嘻嘻的,梁栎问:“你笑什么?”
“笑主子好看,”兰吉说,“要是能梳小辫儿就更好了,这平京人的发髻,讲得好听是规矩,讲难听了,那便是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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