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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往常,他完全没有投入剧情的沉浸感,不是电影不好,是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
陈明河的眼神来来回回,在电视机和做针线工夫的李莱尔之间推移,最后下定决心地问,“你今天去同学会了没有?”
李莱尔正在做金鲤鱼的双面垫高绣,作品最后呈现的将会是立体3d效果,制作时最需要绣娘全神贯注。
按往日,她闭眼就熟知线路。今天回家后不知怎么回事,稍微有点分心,她平稳呼吸,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绣品上,却又被陈明河打断。她徐徐往旁边的收纳盒里取出几团棉花平铺在绣架上,持针往棉团里带金银线,脸上的表情很淡,像芦苇草拂过水面散开的波纹,“去了。”
这是谎话,李莱尔没去过同学会。她少有非常讨厌或喜欢的人。不去的原因有很多,不愿意透露现状只是其中之一。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和时崇被他人谈起。
时崇的母亲以前做的也是刺绣嫁衣品牌,两家大人没正式见过面,却是知道彼此姓名。两个小孩家庭背景相似,在孩子堆里面避免不了被比较甚至拿来开玩笑。李莱尔讨厌被过分关注,顺带将这一点难得的情感波动,毫无道理地迁移到时崇身上。
她恍惚回忆起记忆中少见深刻的青春片段。
时崇站在演讲台上念稿。台下上万个学生抬起头,李莱尔也是其中之一。他们都穿着墙白色朴素校服,对站在高高演讲台上的时崇行注目礼。
以一应万。
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未读出来的标点符号空隙,时崇微低头,应是菩萨低眉的神情,落在他身上却是十足十的锋芒毕露。
他是第一个敢站出来,挑衅学校不合理规则的人。
台下的学生默不作声,可李莱尔却能听得见来自每个胸腔间不由自主的的集体欢呼。
不可否认,时崇有一张好看的脸,在人群中是满月般的耀眼,再加上不菲的家境,自然容易受到别人关注。青少年时期,敢于和师长之类的角色打擂台的学生无疑会得到暗地里的拥护。
或许是出于偏见,李莱尔恰恰鄙夷于此。
李莱尔转过头,避开陈明河的视线,盯着着电视机上的小女孩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绣坊的债务漏洞很快就可以补上了,你一个人照顾自己可以吗?”
陈明河没头没脑地说,“厂里又走了一个年轻绣娘,现在只剩下阿香这么一个年轻人。”
李莱尔停顿了一会,继续挑针。人员流失她早已习惯,不知道绣坊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窗外隐约响起细密的雨声,一阵风吹来,隔热门帘像跷跷板上的小孩被高高扬起,啪的一声歪斜打在墙上。
陈明河缓缓吐字,“我已经把绣厂卖出去了。”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闪电,像空旷山谷里的回声无限激荡。金线在绣布里内来回翻飞,倏然间被按下暂停键。椅子向后倒退,发出刺耳的声音,李莱尔猛然站起来。
她在心里无限回放陈明河说的这几个字。
下一步会是把绣坊卖出去吗?
李莱尔心里波涛翻涌。
“刚刚看茶叶盒空了,我出去外面买点回来。”
她起身,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逃也似的下楼,双手下意识滑入衣服口袋,在没摸到预想要的物什后,掉头往平时给陈明河买烟的商铺走去。
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的呢?
也许是李斯萍得病后,一切都乱了套。
陈明河接手了绣坊,不熟悉潮绣的他一心想证明自己,却步步错失了省城扶持非遗刺绣工艺发展的好时机,又赶巧遇上金融危机。绣坊接的货单大部分源于海外,销往国内市场的刺绣制品又赶不上潮流,于是就这么堕下悬崖。
大学快毕业时,李莱尔才得知家里欠下窟窿巨款。刺绣工艺本就是耗时长、难度高的精细活,绣坊的盈利速度远比不上债务滚雪球增长的速度。
李莱尔试图向外发出求救信号,然而李斯萍往日“刁悍”的名声在外,暗中也得罪了不少同行,李斯萍去世后绣坊更是失去人脉,无路可依。
现在几个绣厂皆已抵债,只剩下绣坊了。
漫无边际的回忆最伤人,李莱尔试图中断,却又跳进另一个紧箍咒。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因为逃过一次李斯萍的课,养的兔子直接被李斯萍摔下楼,肝脏破裂,血肉模糊。
恍惚间她发现以自己脚下为原点四散蔓延的血河。
再定睛一瞧,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晚上七点多的菜市场,还是在卖兔子小贩的门店前。
她顺势张望,寻找刚刚那只皮包骨兔子,然而铁笼里空空如也。
小贩正在拖洗旁边屠宰禽类漂过来的血水,看见她来了,边擦汗边开心地说,“那只丑兔子终于卖出去了,还是个根本想不到的好价钱。”
李莱尔顺着小贩的话感慨,“这么快。是什么样的人看中了哪兔子?”
小贩奋力回想,嗯嗯啊啊地思考,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大概……是平时生活中根本不会遇见,只会在电视机上出现的那类,长得如此体面,竟然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一只丑兔子。”小贩不解地摇摇头。
一通电话直接将她从沼泽里捞出来。
李莱尔滑开手机屏幕,贴到耳边心不在焉地回应。
电话那边,陈明河兴奋到说话打结,“有人来订绣品啦,只是……”
“只是什么?”李莱尔突然聚精会神地等待下文。
“只是他提了只丑兔子过来。”陈明河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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