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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汴京城,寒风如刀,卷着雪粒子漫天狂舞,打在人脸上似有千百根钢针穿刺,疼得钻心。城内百姓已被饥饿抽干了筋骨,连缩颈避寒的力气都剩不下几分。开封府衙的粮站外,黑压压挤着上千号人,个个面如菜色,颧骨高耸,破衣烂衫遮不住嶙峋瘦骨。有妇人怀抱着饿得发不出哭声的稚子,孩子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有老翁拄着半截断棍勉强支撑,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粮站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
依依缩在人群末尾,单薄的身子被挤得东倒西歪。身旁的慕楚垂着头,端着一个空荡荡的木盆。
忽听得“吱呀”一声,粮站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扛着半袋米走出来,袋口漏出的米粒落在雪地上,瞬间就被饥民的目光盯得发烫。后面跟着个穿青袍的小吏,手里拿着名册,扯着嗓子喊:“都给我排队!每户一斗,凭户籍领!谁敢乱挤,今天一粒米都别想拿!”
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糊口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规矩,有人往前冲,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哀求,还有人争抢着要递上户籍文书。衙役们见状,抡起手中的水火棍就往人堆里打,木棍落在骨头上传出“砰砰”闷响,惨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着寒风,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依依被人群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慕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依依怒气上头,刚要开口骂那推人的汉子,眼角却瞥见远处街角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两人身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一看便是朝廷大员;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腰悬长刀,面色冷峻如铁;最中间簇拥着个穿杏黄道袍的汉子,步态悠悠,手里摇着一把破了扇骨的羽扇,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依依推了推慕楚,两人仔细观瞧,终于看清那道袍汉子的脸,顿时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慕楚拉着依依的胳膊,轻声说道:“是他!郭京!”
依依点了点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年春天,师父治水失利,城里闹了疫病,城西城隍庙前,这郭京就借机摆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桃木剑、黄符纸,号称能“天神降临,呼风唤雨,驱邪治病”。师父路过连正眼都不带瞧他,怎么如今竟被朝廷大官当成贵宾,簇拥着往皇城方向去?
“不行!不能让他到宫里去!”慕楚突然急躁起来,当下就要冲过去,却被依依死死拉住:“你疯了?我们现在不是通真宫的人了!两个小百姓,哪里管得了?”
“可他是骗子!”慕楚挣脱依依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对着那队人马高声大喊:“大人!你们别信他!这人名叫郭京!是个江湖散人,非道教人士!”
为首的两个大官,正是同知枢密院事孙傅与尚书右仆射何栗。这几日开封城粮尽援绝,金人攻城的鼓声日夜不绝,孙傅急得满嘴燎泡,带着圣旨,拉着何栗,四处寻访此人,好不容易才在破败不堪的醉杏楼里找到郭京。此刻满心指望郭京“六丁六甲”的法术能救东京于水火,忽听得一个黄毛小童大喊大叫,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孩子?满口胡言乱语!也不看看在跟谁讲话!”
旁边的衙役早已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慕楚的胳膊,手腕上的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推着搡着就要往旁边拖。慕楚挣扎着踢打,大声喊道:“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神霄派林灵素的座下弟子,你们相信我!别被他骗了!”依依也急了,跑过去想拉慕楚,却被一个衙役用哨棒拦住,“你们想造反吗?”
经历了战乱饥荒,依依竟变得圆滑,她连忙呼唤道:“大人息怒,小女的弟弟不懂事,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何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焦躁:“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别跟他计较,耽误了退敌大事,谁也担待不起!快带郭京先生入宫!”
侍卫们把慕楚丢到了依依怀里,簇拥着郭京继续往前走,郭京回头瞥了一眼被衙役拦住的依依、慕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摇着破羽扇,脚步慢悠悠的,仿佛脚下走的不是土地,而是皇宫里的金砖玉阶。慕楚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依依拍掉身上的尘土,摸着慕楚的头,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管不了的……不要天真了……”
东水门之外,金人的攻城从未停歇。
金军大帅粘罕与阇母,皆是久历沙场的老将,早已摸准了宋军的命脉——粮尽兵疲,士气低落。他们索性改用“疲敌之策”,每日天不亮,就派上千人到城下叫阵。有的金兵对着城头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有的推着撞车假意撞击城门,撞不了几下就撤军,过半个时辰又来一队,循环往复,扰得城上守军片刻不得安宁。到了午后,便搬出数十架抛石机,将磨盘大小的石头往城里扔,虽不一定能砸中守军,却让城上将士时刻提心吊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姚友仲拄着长枪,站在东水门的城楼上,望着城下又一队金兵骂骂咧咧地退去,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剧痛,咯出的口水带着斑驳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每日就靠
;半碗掺了树皮、草根的稀粥吊着命,身上的乌金鳞甲空荡荡的,贴在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上,硌得生疼。
身边的士兵也是惨状连连,有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城垛上打盹,手里的刀滑落城楼,也浑然不觉;还有个老卒望着城外连绵的金营发呆,眼神空洞,一咬牙头顶朝下跳了下去。姚友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不好了!金人又来抛石了!”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声音里满是惊慌。
姚友仲猛地抬头,只见远处金营里尘土飞扬,十几架抛石机已经架设完毕,下一刻,巨大的石头带着呼啸声飞来,“轰隆”一声砸在城墙下,溅起的碎石如雨点般糊满一脸。
然而这一波攻势没几下再度退去。
“将军,您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呢。”身边的老卒王二走了过来,他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布条。
姚友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外连绵的金营上,语气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执拗:“我歇了,这城怎么办?只要我们把城门守住,勤王兵赶到我们就有希望,城里的百姓就有活路,我们不能退,也退不起。”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援兵在哪里?粮饷在哪里?他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兵营帐,只觉得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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