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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家(第1页)

红绳已经长到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连接着生与死,人与鬼,他与她。赵理山盯着那根绳子看了两秒,觉得真是荒谬至极,他走进那个阵的时候根本不信这种东西能绑住什么。结果现在绳子自己莫名其妙地伸长了,好像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就算成了。“操。”当初他的判断,那个阵法本质上是补魂阵,现在看来冥婚阵是阵法自带的底层结构,并不是高明的手笔,而是阵法自己的地基。而只要是个配冥婚的阵,底层逻辑都一样,牵手、结发、合卺、同穴,很不巧,这些他在阵里走完了全套,对象还是沉秋禾。赵理山把绳子捡起来,两指捏着那段松脱的发丝看了看又松开,绳结打得很死,绕了三圈,每一圈都缠着发丝,发丝嵌进绳股的缝隙里,和纤维绞在一起,根本分不开。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根东西,但眼下有更急的事,有人在敲门,不急不躁,敲三下,停五秒,再三下,这是何修远的习惯。“赵理山。”何修远忍不住催促,敲门声变重。赵理山站起来,把家居裤的裤腰拉好,将沉秋禾放下来,但龟甲缚的绳子来不及拆了,索性就这么绑着将人放在沙发上,然后随手扯过沙发上的毯子,不偏不倚盖在她身上。门开了,何修远站在门口,腰间挂着走哪带哪的罗盘,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牛仔外套。赵理山靠着门框,何修远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地板上有几滩水渍,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反着光。“养猫了?”何修远的目光在那几滩水渍上停了一下。赵理山顿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嗯。”何修远没再多问,走进客厅,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毯子外传来,沉秋禾浑身僵硬,尽管她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她,但这幅样子暴露在空气里,总觉得会被看穿。何修远多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就这么站着。“老城区那家,你还记得吧?巷子西头,你免费看过风水那户。”赵理山倒了杯水,“男人死了?”“你怎么知道?”何修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你就看出来了?”“印堂发黑,命数到了。”赵理山语气很淡。“是摔死的,头朝下从楼梯上滚下来,警察按意外结了案,他老婆不干,非说是邪祟,一口咬定有东西。”何修远还在自顾自说着,“所以她去找了巷子东头那户,问到咱们,说想请再去看看。”赵理山喝着水,杯沿上方,眼神飘到沉秋禾的位置上,听到男人死了,毛毯还是一动不动。何修远拿出个信封,厚厚一沓子,“酬劳不少。”赵理山放了杯子,盯着那团毛毯笑道,“那就去看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自建房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缝。晾着的床单被罩还没收,地上永远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鞋底和湿透的水泥地之间发出那种黏腻的声响。赵理山走在前面,视线从每一户的门楣上扫过去,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大多都是招财的东西,但有几户换了新东西,似乎是嫌弃死了人晦气。有的是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朝外挂在门框上,或者是三根桃木钉钉成一个人字的形状,还有一户在门槛底下压了一沓黄纸,纸边露出来一截,被踩得发黑。何修远跟在他身后,罗盘托在掌心,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乱转,也没有停。“指针没动。”何修远低声说。“嗯。”赵理山侧目朝后看去,却不是看何修远。沉秋禾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得遮住手,下面穿着条卷起裤腿的牛仔裤。赵理山爱干净,看她不换衣服住他家里就浑身刺挠,找了身自己的衣服贴了符,就不会惹人注目了。确认沉秋禾老老实实跟着,赵理山继续往前走着,走廊西户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又哭又笑的。被脚步声惊醒,朱彩凤擦了擦眼泪,当即咧开一个笑,“哎呀,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走过她身边时,赵理山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潮湿的墙皮味和隔夜饭菜的馊味,朱彩凤嘴角勉强往上扯,露出牙齿。赵理山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迈过门槛。客厅的布局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餐桌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茶几上多了一尊香炉,炉灰是新的,线香还插在炉灰里,已经烧到底了,只剩最后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弯着腰挂在炉沿上。腐臭味从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被檀香味盖了大半,但赵理山闻得到,他干了十年,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灵体的怨气发酵之后的味道,比尸体的味道更浓更黏,像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何修远也闻到了,皱了皱眉,手里的罗盘转了两圈,最后停下来,指针指着一个方向,是一间关着门的卧室。“朱女士,家里还有什么人?”“没了,就我一个。”朱彩凤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老周走了,儿子在上海打工,过年才回来。”赵理山走到餐桌旁边,在上次坐过的位置坐下,桌面上的塑料桌布有一块烫痕,边缘焦黄色,像被烧过,他上次来没注意看,这次曲起手指,指腹摸了摸那处烫痕。而何修远已经拿着罗盘,在客厅里四处转着,口哨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没有曲调,只有一个持续的音,气流从嘴唇之间挤出去,又尖又细。“啸”,是一种特殊的发声术,可摄召亡魂。沉秋禾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红绳垂在两个人之间,松松地坠着,何修远端着罗盘在屋子里走动,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指针一直稳稳地指着卧室的方向,一动不动的。何修远嘴里继续吹着口哨。还是那个持续的音,但音调变了,气流更急了,从嘴唇之间挤出去,像婴儿哭声一样的尖啸。赵理山敏锐察觉到,沉秋禾的手指开始发抖。可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右手的小指抖了一下,接着是整只手都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痕。口哨声在屋子里回荡,墙壁和天花板开始共振,墙皮里的沙粒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话音未落,沉秋禾开始尖叫,比口哨更尖锐的喊叫,一声接一声,她躬着腰,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尖陷进头发里,指节发白,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啊——啊——”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颤一颤的。赵理山忽的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何修远停了下来,和朱彩凤一起疑惑地看向他。“赵理山?”“没事,继续。”还没说完,他一把抓住沉秋禾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沉秋禾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着颤。何修远瞬间明了,或许是那个女鬼出了什么问题,一般灵体对“啸”都比较敏感,他正要继续,就看见朱彩凤站在身旁,盯着赵理山的背影,眼神十分古怪。赵理山开了走廊的窗户,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晾着的床单猎猎作响,他松开沉秋禾的手腕,靠在窗边,低头睨着她。“什么毛病?”沉秋禾蹲在地上,双手还捂着耳朵,卫衣的领口滑下来,露出小半个肩膀,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有血丝,还有赵理山没见过的恐惧。他从来没见过沉秋禾害怕的样子。她咬他的时候不怕,在阵法里挨肏的时候也不怕,被龟甲缚吊着的时候更没露过怯。在他看来,沉秋禾什么都敢做,连夺舍自杀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但现在她在发抖。赵理山眉间皱着,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全身颤抖着,但他眼神怀疑,想着她肯定又在搞什么花样。“沉秋禾。”他叫她。沉秋禾没有反应。“沉秋禾。”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沉秋禾慢慢抬起头来,深琥珀色的瞳孔蒙了层泪雾,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唇瓣抖动,但没有声音。她想起来了,自己死前的记忆。她穿着那身被赵理山扒下来的连衣裙,领口是滚烫的黏粥,嘴里呛着血,她拼命往外爬想要求救,窗外好像还有和口哨很相像的声音。不,就是口哨声,也不是窗外,那个声音很近。到底是什么,头脑阵痛,沉秋禾开始捶打自己的头,拳头砸在太阳穴上,力道很大,每一次砸下去,她的头就往旁边歪一下,眼睛闭上又睁开,瞳孔涣散又聚焦。赵理山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沉秋禾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用另一只手砸上来,赵理山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了,两只手并在一起,扣在掌心里。沉秋禾眼睛直勾勾望向那道门,接着瞳孔对焦在室内,赵理山顺势看去,忽的目光顿住了。他没看向室内,而是视线往上移去,门楣上还是挂着那些东西,除了那尊邪神像,还有红绳、铜钱、玉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块门楣,快顶到天花板了。但有一个东西是他上次没注意到的。赵理山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转身走向门楣。夹在红绳和铜钱中间,有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的线,末端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绳结的打法和普通同心结不一样,中间多了一个环,环里穿着一枚铜钱。赵理山拧眉,盯着那个同心结看了几秒,而后伸出手,指尖离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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