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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转角处站着一个穿深青圆领袍的年轻人,身影被灌木掩了半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见宁儿叫他,他有礼地微微一笑,然后目光顺着石阶往上抬,落到了昌阳身上。
隔着十几级石阶和一整个复杂难言的午后,施琅的神色平静得像从没看见她身后那两个人。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容不变,提起长袍下摆,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那几步路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一路走到石阶顶端,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穿过福柔和施伯亦中间那段空当——像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站到了昌阳身侧。
“公主。”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刚做完法事还没散尽的沉静。
昌阳处于极大的冷怒之中,但见到他的那一刻怒气勉强松了松——不是散了,而是被另一件东西轻轻盖上,暂时放到了另一边,免得牵扯无辜。
她缓和神色,问他:“都结束了?”
“是,”施琅答得很自然,“猜到公主肯定在这里,便直接过来了。”
说完,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着看向对面的两人,目光轻轻地从福柔脸上滑过去,又落到施伯亦脸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打量,却足够让昌阳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他似乎认出了施伯亦?
福柔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挂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她本就生得娇怯,这样一哭,倒更显得可怜,像被人无端欺负了去。
可她身边的施伯亦却什么都没做——没有替她说话,没有伸手揽她,只是站在那里,方才还能维持的镇定像一层薄冰,在施琅走上来的时候裂了一道缝,裂得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发现。
昌阳忽然觉得畅快。原来步步抽身而去的人,被别人抛弃一次,也做不到平静淡然呵。
她抬手挽住了施琅的手臂。
施琅的手肘在她掌心微微一滞,随即松了力道,随她挽着。坚硬的手臂隔着藏蓝袖料贴在她掌心,竟有一分安全感。
“我带你进去看看,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孙三坚的诗吗?这里有他亲笔刻下的三首诗,保存得极好。”
她不再理会对面二人的脸色变化,旁若无人地挽着施琅转身走了。
施琅顺着她的方向迈步,与她并肩而行,闻言仰头去看石壁上的刻痕,语气随意得很:“听说这里专门有一块石壁,慕名而来的文人,只要有自信就能题壁写诗是吗?”
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也对那两人没有任何兴趣。
今日的施琅为了母亲的法事,特意穿得庄重端素,此时与昌阳携手同行,背影成熟稳健,正似一对佳人。
与清风朗月、如竹如松的施伯亦,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
可越不像,有些人心里就越煎熬。
“有倒是有,字太丑的回头就被寺里磨掉了。”昌阳侧头回答施琅的话,嘴角微翘,信口胡诌。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两个人的目光还钉在她背上。福柔的目光是委屈的、不敢置信的,施伯亦的目光呢?她不想去分辨。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柔追了上来,声音又细又颤,却比方才多了一股豁出去的怒意:“昌阳!你这么做……置魏家表哥于何地!”
昌阳的脚步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在石窟洞口昏暗的光线里露出半张脸,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没有收敛,却让人觉得比冷脸更刺骨。
笑意不变地回过身,她目光落在强烈谴责的福柔身上,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似笑得痛快:“置何地……那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话落,福柔瞬间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昌阳嗤了一声,拉着施琅转身走进了石窟深处。
转身的那刻,目光滑过那个人,她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折扇已经合上攥在手心,指节泛着微微的白。他的表情像是镇定的——他向来擅长镇定——可他的眼神没藏住。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挽着施琅的那只手上。
昌阳注意到了,心里翻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浪头,酸涩和痛快搅在一起,堵在喉咙。
身后传来福柔低低的抽泣声,然后是施伯亦终于追上来的脚步声,压低了声音说什么,被洞壁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昌阳没有回头。
她拉着施琅走在昏暗的甬道里,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他们肩上。施琅被她挽着,安静地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他一直在看你。”
昌阳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握轻得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施伯亦在看她。她看见了,但那又如何?
他早已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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