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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民福里不少人家都收到了陆国忠亲自登门送上的心意——一大袋“乔家栅”的糕饼点心,这是陆伯轩特意嘱咐国忠备下的礼数。
等全弄堂都送遍,国忠拍了拍阿彬的肩膀“跟我走一趟。”阿彬点点头,跟着国忠回到笔墨庄。
“阿彬,拿着!”国忠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这是侬玉凤阿姐特地为侬买的衣裳。”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彬手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哦哟!”玉凤故意板起面孔,叉着腰,“那好!侬周阿彬从今朝起不要叫我阿姐!阿拉亲兄弟明算账!侬拉我去医院,拉我阿爸回来,我还没付侬铜钿唻!讲,多少钞票?我付拨侬!”
阿彬慌得两只手乱摇“玉凤阿姐,我……我……”
国忠在一旁不由分说,把布包硬塞进阿彬怀里“我啥我!快点收好!不要惹侬玉凤阿姐光火!”
“哎!好、好,我收下,收下!”阿彬赶紧把布包抱紧,生怕玉凤反悔似的,朝着玉凤直晃,“玉凤阿姐,侬不要光火唻……”
“好了呀!”玉凤噗嗤笑出声来,“阿姐跟侬闹着玩的!早点回去睡觉,明朝还要出车做生意呢。”
.................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民国三十四年夏初(1945年6月)。
上海滩的老百姓,日子依旧在深渊里跋涉。汪伪政权滥的中储券,早已贱如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糙硬。市面上一片混乱,物价像脱缰野马般疯涨——米价更是蹿得比黄浦江涨潮还快,一斤大米竟要五千五百块!可寻常百姓累死累活一天,挣到手的那一两千块中储券,连半斤活命的米都换不来。
民福里弄堂空落落的,早没了往日的活气。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晾衣竿上飘着的咸鱼干、竹匾里摊晒的萝卜条,统统不见了踪影。好几户门楣上,还贴着前年的春联,红纸早叫风雨剥蚀得只剩些碎纸片,在风里簌簌地抖。
陆伯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六岁的小孙子诚诚,两人立在店门外的街沿石上,不住地朝虹桥路东面张望。他们在等小囡囡放学。
小囡囡如今已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按年纪,她本该读四年级。可当初刚上一年级,老师就现这孩子天资过人,学的东西早就不够她“吃”了。校长亲自考校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让她直接跳进了二年级。打那以后,小囡囡的成绩稳稳盘踞着年级头名,倒把校长给难住了——再让她跳一级?规矩上实在说不过去啊。
“阿爷,”小诚诚仰着小脸,拽了拽陆伯轩的衣角,“小姨怎么……还没到家呀?”
“快了快了!”陆伯轩眯起眼,朝着街角尽头张望。
“啊哟!来了来了!”陆伯轩脸上漾开笑意,指着远处,“阿爷瞧见你小姨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布衫、白领子校服的身影,像只轻快的小鹿,蹦跳着穿过马路,转眼就到了陆伯轩跟前。
“师父——”小囡囡微喘着气,带着点埋怨,“不是跟您讲好了嘛,别出来等!您总是不听!”
“呵呵,师父习惯了嘛。”陆伯轩拄稳拐杖,朝店里努努嘴,“走,回家!”
“今天校长让我帮着写横幅,所以耽搁了会儿。”小囡囡搀着陆伯轩,边走边解释。
“嗯,帮学堂做点事体,应该的。”陆伯轩点头应道。
“阿爷!侬看——”诚诚突然扯住陆伯轩的袖子,小手指着不远处。
陆伯轩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上街沿,杨家姆妈正佝偻着背,吃力地拖着一个破箩筐往前挪。箩筐底蹭着石板路,出刺耳的“吱嘎——吱嘎——”声。
“师父,我去帮杨奶奶!”话音未落,小囡囡已像离弦的箭,飞奔向杨家姆妈。
“啊呀!杨奶奶,您这箩筐里是啥呀?”小囡囡站在箩筐边,惊疑地叫出声。
陆伯轩心下一紧,赶忙拄紧拐杖,加快步子朝那边赶去。拐杖头急促地敲打着石板路,“笃、笃、笃”的闷响,在大马路上清晰可闻。
待他走近,箩筐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些蔫黄腐烂的菜叶——霉烂淌水的大白菜帮子、叶子焦枯蜷曲的青菜、布满黑斑开始软塌的白萝卜、甚至还有了绿芽、淌着黏液的小土豆……
六月的上海,暑气初蒸,又逢连日梅雨,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水。箩筐里散出的那股浓烈的腐坏酸馊气直冲鼻腔,熏得陆伯轩胃里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住。
“杨家姆妈,”陆伯轩强忍着不适,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忍,“侬……侬这是作啥?”
杨家姆妈神情窘迫,嘴唇嗫嚅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陆伯轩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便俯身对诚诚低声说“诚诚,去家里叫侬姆妈过来。”
杨家姆妈一听要叫玉凤,慌忙连连摆手“不要去叫玉凤!不要去叫!她晓得了,要讲我的呀……”
“唉……”杨家姆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低哑下去,“老脸也顾勿上了,陆先生。这些烂菜皮,是我在菜场门口拾得来的……想着回去再拣拣清爽,总归……总归还能填填肚皮……”
“杨奶奶!”小囡囡又急又气,跺着脚,“这种烂菜吃下去是要人命的呀!快点扔了吧!”
“不能扔的呀!”杨家姆妈一听小囡囡要扔掉菜,急得也跺起脚来,声音带着哭腔,“杨奶奶也是要脸面的人!可眼门前……给别人洗一个礼拜衣裳的铜钿,连一斤米都买不来!叫我这老太婆哪能办?哪能活命啊!”
说到伤心处,杨家姆妈竟不管不顾,就站在车来车往的虹桥路上街沿,撩起衣襟,一把一把地抹起浑浊的老泪来。
陆伯轩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泛起阵阵酸楚。杨家姆妈的儿子杨立秋,此刻正在日寇盘踞的险地里舍命刺杀汉奸、惩治国贼,何等英雄!可他的老母亲……竟连一口大米饭都吃不上。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一边温声劝慰着抽泣的杨家姆妈,一边迅朝小囡囡递了个眼色。小囡囡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转身就朝笔墨庄飞奔而去——她是去搬救兵,喊玉凤阿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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