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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的秋,是被山风揉碎的。孟良崮脚下的岸堤镇,卧在沂河支流的臂弯里,青灰色的屋顶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镇口的老槐树落了半树黄叶,风卷着枯叶滚过青石板路,混着山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土腥气,给这座傍山的小镇,添了几分山野独有的荒寒与神秘。
镇子东头,有一家开了快五十年的老客栈,木门板被岁月磨得亮,门楣上的“保国客栈”四个字,漆皮早已剥落,却依旧笔力遒劲。客栈老板王保国,今年七十整,头胡子全白了,腰板却依旧挺直,守着这方不大的院落,看了一辈子沂蒙山的日出日落,也见了无数南来北往、进山收山货的客商。
而每年秋分一过,王保国等的第一个熟客,永远是杜老六。
杜老六大名叫杜坤,菏泽人,今年五十七岁,在鲁南苏北的山货圈子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人送外号“蝎王”。干这行二十六年,从最初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村串户收几斤蝎子的小贩,到如今开着白色厢货,跑遍整个沂蒙山区,甚至远到河北、山西的太行山脉,一年倒手的活蝎子,能有十几万斤,是这一行里顶有名的收蝎大户。
每年九月底,杜老六的白色厢货,总会准时停在保国客栈的门口。车身上沾着山野的泥点,车厢里焊着铁架,专门用来放装蝎子的塑料编织袋,车斗里永远备着紫外线灯、防水布、电子秤,还有一沓沓收蝎子用的现金。
今年也不例外。秋分刚过的第三天,傍晚时分,夕阳把沂蒙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杜老六的厢货碾着落叶,停在了客栈门口。他推开车门跳下来,一米七的个子,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脸上的横肉随着动作抖了抖,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狠戾,只是今年,那双眼睛里,莫名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王叔,老规矩,二楼靠里的那间房,给我留着呢吧?”杜老六扯着大嗓门喊,声音沙哑,带着常年熬夜、烟酒不离身的浑浊感,一边说,一边从副驾拎下来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全是收蝎子用的现金。
王保国从柜台后站起身,给他递了一杯晾好的凉白开,叹了口气“留着呢,年年都给你留着。老六,今年又来这么早?”
“早来早收,今年南方药厂催得紧,价格给得也高,一斤活蝎子能给到六百,我一斤赚两百,跑一趟能赚上百万,不早点来,货都被别人收走了。”杜老六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还是沂蒙山的蝎子好,个大,毒足,药厂最爱收,比别的地方的货,一斤能多卖五十块。”
王保国看着他,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了一遍“老六,我还是那句话,这山里的蝎子,是生灵,也是护山的。老辈人抓蝎子,都有规矩,抓大留小,不抓孕蝎,清明前不抓,立冬后不抓,总得给它们留条活路。你倒好,不管大小,只要是活的全收,孕蝎还加价收,逼着村里的人夜里拿灯照,连刚生出来的小蝎仔都不放过,这么赶尽杀绝,迟早要出事的。”
这话,王保国说了二十多年,从杜老六第一次来收蝎子,说到现在。
杜老六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王保国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王叔,你都老糊涂了!什么报应不报应的?老子干了二十六年,越干越有钱,房子买了三套,儿子送出国读书,哪来的报应?这蝎子就是钱,山里的东西,不抓白不抓,我不赚这个钱,也有别人赚。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能赚到钱,才是真规矩。”
他说着,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再说了,那些村民,巴不得我收得贵点。你去村里看看,现在哪个不指着抓蝎子赚钱?一晚上运气好,能抓两三斤,就是一千多块,比种一年地都强。他们自己愿意抓,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保国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他活了七十年,见得太多了。杜老六没来之前,岸堤镇周边的村子,抓蝎子都是老法子,拿镊子翻石头,只抓成年的雄蝎,孕蝎和小蝎子,看到了都会放回石头底下。可杜老六来了之后,带来了紫外线灯,夜里往山里一照,蝎子的外壳会出蓝莹莹的光,一抓一个准,不管大小,全给薅走了。
他还把孕蝎的价格抬得比普通蝎子高了一倍,说里面的蝎仔能单独卖,药厂专门收。这下,村民们更是红了眼,连石头缝里的孕蝎都给抠出来,甚至有人拿农药灌蝎子洞,把整窝蝎子全药晕了带走,赶尽杀绝,不留一点活路。
二十多年下来,沂蒙山的蝎子,肉眼可见地少了。以前山里走一圈,随便翻几块石头,就能看到蝎子,现在夜里拿灯照遍整座山,也未必能抓到半斤。山里的虫害却一年比一年重,庄稼被虫子啃得厉害,村民们打农药都没用,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不死心,依旧夜夜进山,就为了杜老六手里的那点现钱。
前几年,邻村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二柱,夜里进山抓蝎子,踩空摔下了山崖,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二柱的娘就他一个儿子,哭瞎了双眼,天天坐在镇口哭。杜老六知道了,也只是撇撇嘴,说了句“自己不小心,跟我有什么关系”,转头就把蝎子的收购价又提了五块,引得更多人红着眼往山里钻。
王保国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却也无能为力。他只能看着杜老六每年来,看着一车车的蝎子从山里被拉走,看着山里的生灵越来越少,也看着杜老六的肚子越来越大,钱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横。
只是今年,杜老六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住进客栈的第一晚,就出了事。
夜里十二点多,王保国已经睡下了,突然被二楼传来的一声惨叫惊醒。他连忙披了衣服上楼,就看到杜老六的房门大开着,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指着床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
“老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保国连忙问。
“蝎……蝎子!有蝎子蛰我!”杜老六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自己的脚脖子,“我睡得正熟,突然脚脖子一阵钻心的疼,跟被针扎了一样,开灯一看,什么都没有,就这个疙瘩!”
王保国凑过去看,他的右脚脖子上,果然有一个红肿的疙瘩,中间一个小小的针眼,周围的皮肤都青了,正是被蝎子蛰了的典型症状。可他把床底、被褥、墙角都翻了个遍,别说蝎子了,连个虫子影子都没看到。
客栈里干干净净的,从来没有过蝎子,更何况是二楼的房间,离地面好几米,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蝎子怎么可能爬进来?
“兴许是你白天去山里,不小心带进来的,蛰了你就跑了,别大惊小怪的。”王保国找了块肥皂,化了肥皂水,让他敷在伤口上,“山里的蝎子毒性不大,敷一晚上就消肿了,没事的。”
杜老六将信将疑,敷了肥皂水,疼意确实消了些,也就没再当回事。可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二连三地生,一次比一次邪门。
早上吃饭,杜老六端起碗,刚要扒拉米饭,突然尖叫一声,把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瓷碗碎了一地,白米饭撒得到处都是,他指着地上的碗,脸色惨白,浑身抖“蝎子!碗里全是蝎子!密密麻麻的,在米饭里爬!”
王保国和店里的伙计凑过去看,地上的米饭干干净净的,别说蝎子了,连个虫渣都没有。伙计忍不住笑“六哥,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哪有什么蝎子啊?”
杜老六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米饭,看了半天,确实什么都没有,可刚才碗里那密密麻麻的蝎子,在他眼前爬来爬去的样子,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那股土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他心里开始毛了。
更邪门的事,还在后面。他每天收来的蝎子,都装在加厚的塑料编织袋里,扎紧了口,放在客栈的仓库里。以前他收的蝎子,放三天都活蹦乱跳的,可今年,只要是经他手装的蝎子,过不了一夜,就会死大半。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了的蝎子,无一例外,尾针全都直直地冲着他平时站的方向,哪怕是把袋子翻个面,那些蝎子的尸体,也会跟着滚过来,尾针依旧对着他,像是临死也要扎他一下。
有一次,他打开袋子,想看看蝎子的死活,刚一解开扎口,袋子里的活蝎子突然疯了一样,全都朝着他的手扑过来,尾针高高翘着,要蛰他。他吓得猛地把袋子扔在地上,连连后退,差点摔在地上。可那些蝎子,出了袋子,不往别处爬,全都朝着他的方向爬过来,像是认准了他一样,直到伙计拿酒精喷在地上,才把蝎子逼退。
仓库里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些蝎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疯了一样往杜老六的方向冲,跟平时畏光畏人的样子,判若两物。
杜老六彻底慌了。
干了二十六年收蝎子的生意,他什么样的蝎子没见过?被蝎子蛰过几十次,从来没怕过,可这一次,他是打心底里毛。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背后总觉得凉飕飕的,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蝎子身上特有的土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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