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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霖拿到爷爷的骨灰,抱着木盒离开殡仪馆。
他是坐火车回的丰顺县,钟梵钧非要在旁陪同,七个小时的火车,钟梵钧手机铃声响了数次,全都被他烦躁地挂断。
回到离崖镇,时霖找到料理镇上红白事的老人帮忙,又请人算过风水时辰,将下葬时间定在了两天后。
这两天时霖住在镇上的宾馆,他办理了入住,钟梵钧就高价和已经入住的房客调了他隔壁的房间,像个影子陪在他身边。
期间,时霖回老房子看了眼。
老房子不知是否被他的新主人遗忘,门上还是他和爷爷离开时的那把锁,这把锁经过风雨侵蚀,已经锈迹斑斑,时霖插在衣兜里的掌心紧了紧,被攥在其中的钥匙硌得生疼。
时霖没用钥匙开锁,只站在门外凝望,通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他看到院中丛生的,快有半人高的杂草。
房子最需要人气养着,他们分明才离开一年不到,房子竟已经破败到这种程度。
回宾馆的路上遇到帮忙卖房子的爷爷旧友,叫住对方:“叔,您后来又帮我联系了吗,那人怎么说?”
“唉,联系了,对方脾气忒差,一句话说不完就挂电话,”男人抱着烟袋,对时霖道,“我看那人不想把房子卖回来,小霖啊,听叔一句劝,别死磕了,老房子也没啥好,你留着那些钱,再贷点儿款在城里买个房落脚,多好!”
时霖没有说话。
下葬这天,天灰蒙蒙的,飘着斜斜的雨丝。
时家的祖坟在箕尾山上,由请来的响器班吹乐开道,一行人穿着丧服,顶着雨水进山,将时观钦送回父母亲人身边。
封完坟,雨也下大了,人们身上早已湿透,他们步行上山,没带任何挡雨的工具,眼看天色变暗,路会更加泥泞难走,管事的安排人拉时霖下山。
“我想再陪爷爷一会儿,你们先下山吧,不用管我。”
管事的不放心,还要劝,一旁始终沉默的人出了声:“我陪着他就好。”
管事的熟悉镇上每一户人家,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眼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是哪家的,他又向时霖确认一遍,随后才带着人先行下山。
天越来越暗,雨水淋得树叶沙沙作响,钟梵钧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犹如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跪在坟前的身影。
湿透的丧服贴着背脊,钟梵钧看到时霖脊骨的轮廓,时霖真的瘦了太多,变得轻飘飘的,钟梵钧生怕他一个不注意,他心爱的小人就会被雨水冲走。
时霖的背一开始是挺着的,渐渐变得佝偻,直到彻底弯折,不堪重负似的,脸埋进掌心,后背颤动。
天色更黑了,雨势没有收敛的迹象,钟梵钧望着不远处几乎要与黑夜相融的人影,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回去吧,你刚病过一场,还没好全,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钟梵钧说着,去扶时霖的肩膀,指背不小心碰到时霖颈侧的皮肤,被滚烫的体温烫得一惊。
“时霖!”钟梵钧立刻抱起时霖,往山下走,寒凉的雨水拍到脸上,快让他睁不开眼。
钟梵钧抱着时霖沿着凌乱的脚印跑,可越往下,人走过的痕迹被旺盛的草木掩盖,被水流冲刷干净,他找不着路了。
怀中的时霖更烫了,钟梵钧几乎能看到时霖额头蒸发的水汽。
他摔了一跤,脸被地上的枯枝划破,血被雨水冲进嘴里,是铁锈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野兽吼叫的声音,于是把怀中人抱得更紧。
“这穷乡僻壤的,不敢想你是怎么长大的,”钟梵钧爬起来,他感觉到怀中人软绵绵的,大概正在失去意识,于是试图和时霖说话,“你看这么恶劣的环境,你在我身边过惯了好生活,一回来就生病发烧了吧,要我怎么放心把你留在这儿,反正你爷爷也下葬了,我明天就带你回去。”
其实也没有如此着急,但钟梵钧偏要这么说,他在激时霖,想反抗,时霖才不容易失去意识。
果然,时霖动了动,食指抬起来,给他指了个方向。
一座木质小屋渐渐在视野中显出完整的轮廓,钟梵钧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来,这就是他被时霖救下的那座木屋。
木屋的设计很简单,由几根粗壮的木头撑着,离地约有半米的高度,打开门,湿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木屋虽然久不住人,应急的东西倒还保留着,钟梵钧帮时霖换上还算干燥的衣服,包进被子,转头去找药箱。
所谓药箱,其实是一个塑料的收纳盒,里面的药不多,有几样还过期了,钟梵钧埋头翻找退烧药,找见一只打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
如果没猜错,这支应该就是去年,时霖为了及时带他下山,用掉的最后一支抑制剂。
注射器和常见的针管不太一样,它上面的刻度更密,钟梵钧能确定上面的计量单位不是常见的“ml”,却因磨损严重,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
钟梵钧急于寻找退烧药,匆匆看了一眼就将注射器放置一旁,等他找到退烧药回身,却见时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钟梵钧突然愣了下,心底划过一瞬间的惊慌:“时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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