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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海市局。
会议室一屋子人脸色发青,中秋节鹤栖湾燃爆事件正式定性——人为恶性刑事案件。□□周道任总指挥,市局局长王天明挂帅组长,刑侦支队队长布复虑任副组长,"926"专案组即刻成立。
散会后,周道没动。
他坐在会议桌尽头,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才抬眼扫向门口。王天明和布复虑站在原地,门被秘书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像落了锁。
“中秋夜,爆炸!”他一掌拍在桌上,保温杯震得跳起,杯盖滚出去半圈,“猖狂!太猖狂了!”
怒吼炸开,周道的脸在逆光里绷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窗外,“往后至少五年!天海老百姓每过一次中秋,就会想起这场爆炸!六条人命——两位妇女,两位老人,一个孩子——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拿人命当草芥!这是往政府脸上扇巴掌,往老百姓心口捅刀子!”
王天明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周书记,方向我们已经有了,只是希望领导别把时间逼得太死。”
“放屁!”周道抓起桌上的现场照片甩过去,相片哗啦啦散了一地。焦黑的墙体,扭曲的防盗窗,打了码都遮不住的惨状。
他逼视着王天明,眼眶里全是血丝,“歹徒给那六个人时间了吗?!这案子每拖一天,你们夜里躺床上,良心不疼吗?王天明,三天之后案子破不了,你自己打报告,爱滚去哪滚去哪。还有你,布复虑,一起滚!”
王天明和布复虑根本不敢反驳,连呼吸都收着,就怕喘息声惹来周书记第二波雷霆。
周书记不再看面前这两个人,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城市的脉搏正在跳动,三天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期限,是六条人命等着的交代,是自己这个人民保护伞对人民的交代。
城市尚在余震中喘息。某间没开灯的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显示器,泛着青白的冷光。
“王老师演砸了。刘金必须弃掉,否则圆不了局。提前知会你。”
“合情合理。”
“这么冷静?还怕你生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是出离愤怒——王老师自己下地狱不重要,他侮辱了我的智商!”
“莫气莫气。正常损耗。”
“奥力给!”
屏幕右下角,时间无声跳动。窗外,天海的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屋里的人却已躺下,呼吸匀净,坦然睡去。
以布复虑的办案经验、智力水平和警察直觉,926惊天一爆的嫌疑人已经在他脑子里锁定。
但“没有证据”四个字像一副精钢手铐,把他铐死在原地。
没有证据的拘捕就是违法。他自己的前途可以不要,但这种特大恶性案件,一旦抓错人,审批链上每一级领导都会被拖进漩涡——王局作为组长首当其冲,周书记这个总指挥也绝难幸免。这不是一个人的赌局,是一串人的仕途,甚至是一整支队伍的公信力。
所有线索看似清晰,但都在最后一步断掉,像一根绷到极限却差半寸够不到钩子的钢丝绳——缺的那半寸,是贺收。
布复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积灰里,火星嘶一声灭了。
他得找贺收聊聊。
高屹家爆炸,六条人命一夜成灰。许君竹把自己锁进房间,整日沉默不做声。她反复琢磨那个假设——若当时没有阻拦贺收追查,高屹一家的命运是否可以改变?
贺收除了陪伴也不能做什么,他知道许君竹阻拦的正确性和关键性,若他当年追查下去,昨天炸的就是贺家,死的是他们。能量守恒——若昨晚注定要死六个人,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道理她都懂,可人性的愧疚仍如铁链将她捆绑勒紧。
贺收不放心留她一人,便将布复虑约来了家里。
傍晚,门铃响了。贺收开门,楼道灯应声而亮。布复虑站在光晕里,满身风霜,眼底却明亮有神,并无预想中的颓败与萎靡。
“竹子,布队来了。”贺收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快劝劝她吧,内疚一整天了。”
布复虑在沙发里坐下,满脸疑惑:“因为昨天爆炸的事?”
贺收倒了杯水递过去,“追悼会上看完遗书,我想跟进查一查,竹子拦住了,说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现在高家炸了,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
“哎呦我的天!”布复虑一屁股陷进沙发,仰头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水,抹了抹嘴,“赶紧把她叫出来,我给她上上课!幸亏你们当时没查,要不现在死的就是你们。我们已经定性了——不是意外,是人为恶性犯罪。”
贺收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如果是意外,未免太巧合了。”
话音未落,卧室门被拉开,许君竹几乎是冲了出来,声音拔高,“确定了吗,确定是人为的?”
“确定,专案组已经成立。”布复虑点点头,示意贺收将客厅角落平时画草图可移动小白板推到沙发前。布复虑扶着自己的老腰,站起身,站在白板前,一脸严肃的说,“贺收同志,许君竹同志,接下来你们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以对除我们三人之外的任何人透露任何一个字。”
贺收与许君竹对视一眼,坚定点头。
布复虑提笔,在白板上画出三个并排的方框。从左至右,他依次标上1、2、3。
1号房——最左侧房屋——空置的法拍房,本案中的爆炸源。
2号房——夹在中间的房屋——高屹家,死亡人数四人。
3号房——最右侧房屋——经过查证房主姓张,死亡人数两人,系情侣。
布复虑缓缓开口。贺收往后几十年每次回想这番剖析,都仍觉心惊,深感人性的复杂与幽微。
警方调取燃气公司监控平台后台数据——1号房系长期零流量户,系统基线预期为绝对零值。平台记录显示,案发当日17时58分,该户物联网表具心跳包出现周期性异常,瞬时流量由零值抬升。表内磁传感器与超声波计量模组已捕获气流扰动——即使该流量低于日常烹饪阈值,对于空户而言,从零到一的扰动即构成绝对异常。据此判定,该时刻户内燃气阀门被物理开启——说人话就是,有人在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拧开了1号房的燃气阀门。
爆炸是最高明的消迹手段。电子定时引爆器的电路板、拧动阀门时留下的微量生物检材,都在爆燃瞬间被高温汽化。唯一无法被焚毁的,是燃气公司后台那条17时58分的心跳包异常记录。
但1号房究竟是靶心,还是仅仅被当作了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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