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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云州府城。
当第一缕金芒刺破云层,洒向巍峨的城楼与连绵的屋瓦时,整座城市早已苏醒,不,或许说它一夜未眠更为恰当。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喧嚣取代了往日的晨间宁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与贪婪混合的气息。
城门洞开,人流如开闸泄洪般涌出,浩浩荡荡,朝着东北方向的黑云岭进发。这景象,远比任何一次庙会或集市更为壮观。官道之上,烟尘滚滚,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喧哗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这支庞大的队伍成分复杂到了极点。有衣甲鲜明、队列整齐的府兵衙役;有气势汹汹、簇拥着家族旗帜的各大世家子弟;有身着统一服色、神情倨傲的宗门修士;也有三五成群、眼神警惕的散修游侠。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些夹杂在其中的、数量更为庞大的底层武者和寻常壮汉。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持粗劣的兵刃,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脸上带着忐忑、侥幸与近乎疯狂的渴望。放在平日,莫说黑云岭深处,便是岭外围,也绝非这些未入品、甚至只是练过几天把式的普通人敢轻易踏足之地。那里是妖兽的乐园,是瘴疠的温床,是地形复杂、极易迷失丧命的险地。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天风遗迹现世的消息,像是最诱人的毒饵,点燃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贪婪与对一步登天的幻想。传说中古老的传承、神兵利器、灵丹妙药……这些遥远的概念此刻变得触手可及,足以让最怯懦的人也生出铤而走险的勇气。加之各大势力主力前行,已然将主干道上的明显危险清扫一空,更给了这些人一种错误的安全感——仿佛只要跟在后面,就能分润到一丝仙缘。
于是,他们汇成了这股庞大而混乱的洪流,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盲目地涌向那未知的险地。
在这股洪流的中段,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显得格外醒目。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公服,腰佩制式长刀,行动间纪律严明,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自然而然地与周围混乱的人群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正是云州六扇门的人马。
叶云和燕小六便行进在这支队伍之中。叶云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将那些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面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摇头。燕小六则显得活跃许多,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叶云嘀咕:“我的乖乖,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你看那边那几个,连砍柴的斧头都拎来了,真当天风遗迹是赶集啊?”
叶云淡淡道:“利令智昏。遗迹未开,已是一场大浪淘沙。”
队伍沿着官道前行约一个时辰后,便开始转入崎岖的山路。脚下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蜿蜒,两旁不再是开阔的田野,而是愈发茂密阴森的原始丛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瘴气。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林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兽吼禽鸣,声音遥远而模糊,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此地潜藏的危险。偶尔能看到路边散落着新鲜或陈旧的白骨,以及一些明显刚发生不久的打斗痕迹,血迹斑斑,诉说着先行者们已然经历的残酷。
六扇门的队伍沉默而高效地行进着,斥候在前方探路,好手护卫两翼,将可能的威胁悄然化解于无形。他们穿过一道幽深的山谷,谷中雾气更浓,能见度极低,怪石嶙峋,仿佛无数隐藏的怪兽。众人皆屏息凝神,手握刀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好在有惊无险。穿过山谷,攀上一座陡峭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天然盆地的边缘。这盆地仿佛被一只天神巨拳砸落山间,形成一片异常宽阔的场地。场地一侧,是高达百丈的陡峭断崖,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从断崖顶端轰鸣着砸落下来,水流冲击在下方的深潭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溅起漫天水雾,在阳光折射下,形成数道绚丽的彩虹,蔚为壮观。
瀑布之水汇成溪流,蜿蜒穿过宽阔的场地,滋润着盆地中央那片异常茂盛的草地和一些不知名的奇异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草木清香,灵气似乎也比外界浓郁数倍,令人精神一振。
然而,这宛如仙境的景色,却被此刻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彻底打破。
这片宽阔之地,已然被人海填满。粗略望去,竟有数千之众,并且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流从四面八方各个山口涌入,预计总数很快便会超过万人。这些人并非杂乱无章地挤作一团,而是泾渭分明地形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团体,各自占据着一片区域,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喧哗声、议论声、争吵声与瀑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躁动不安的背景音。
各大势力已然悉数到场,如同棋盘上落定的棋子,各自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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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孙家的人马占据了一块靠近崖壁的高地,人数众多,皆身着黑衣,神情冷
;峻,煞气腾腾。家主孙绝天并未亲至,带队的是那位黑袍枯瘦的二长老,他闭目盘坐,如同石雕,但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周围无人敢轻易靠近。
吴家的人则簇拥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他们的阵容看起来颇为华丽,但隐隐以中间那顶华丽的软轿为核心。软轿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来自京都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倨傲之气,却弥漫开来。吴家家主吴啸海站在轿旁,正满脸堆笑地对轿中人说着什么,态度恭敬至极。
血刀门的人最为扎眼,他们清一色身着血红色劲装,背负长刀,聚在一处,煞气最重,眼神扫视他人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贪婪,仿佛随时会拔刀相向。其他一些本地宗门,如青岚宗等,也各自占据一方,严阵以待。
府衙和城主府的人马联合在一处,打着官家旗帜,人数不少,装备精良,试图维持秩序,但在如此多桀骜不驯的武林豪强和修士面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叶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场地东侧的一群人身上。那是云州苏家的人。与孙家的阴冷、吴家的浮华、血刀门的暴戾不同,苏家子弟大多气质清朗,衣着素雅,在一众势力中显得独树一帜。为首的是家主苏牧远,他神色凝重,正与身旁一对出色的年轻男女低声交谈着,那正是其子苏清风与女苏清月。而在他们身侧稍后方,一位身着淡黄长裙、气质清冷如仙的女子尤为引人注目,正是林清瑶。她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那份超然的气度,让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
六扇门队伍的抵达,也引起了场中不少势力的注意。毕竟,代表着朝廷法纪的六扇门,在这种场合总是显得有些特殊。
很快,苏牧远也注意到了六扇门的人,他略一沉吟,便对身旁的苏清风交代了几句,随后竟主动带着几人朝着六扇门休息的方向走了过来。
“赵大人,别来无恙。”苏牧远拱手笑道,态度客气而自然。
六扇门带队的一位面容精悍、太阳穴高鼓的中年男子——云州府六扇门统领赵大人,见状也抱拳回礼:“苏家主,久违了。没想到这次天风遗迹,竟将你也引来了。”
“机缘难得,带家中小辈来见见世面。”苏牧远笑了笑,目光扫过庞惊雷身后的叶云、燕小六等人,微微点头致意,随即压低了声音,“庞总捕头,眼下这情形,鱼龙混杂,远超预期。遗迹尚未开启,已是暗流涌动。我等云州本地势力,是否该先行碰个头,商议个章程?以免待会儿遗迹开启,场面彻底失控,徒增无谓伤亡,甚至让某些心怀叵测之徒钻了空子?”
他的话音虽不高,但附近几大势力的领头人,如孙家二长老、吴啸海(他立刻凑到软轿前低声请示)、血刀门门主等人,似乎都心有所感,目光有意无意地投了过来。
庞惊雷浓眉一拧,环视四周那越来越混乱、越来越躁动的人群,以及各怀鬼胎的各方势力,沉声道:“苏家主所言极是。如此局面,若无一约定,一旦遗迹开启,必是一场血腥混战。我等确实需先行商议,至少划定个大致界限,约束门下,避免第一时间便爆发大规模冲突。”
“正是此理。”苏牧远点头。
很快,几大势力的代表人物——孙家二长老、吴家家主(代表王枭羽)、血刀门门主、青岚宗宗主、府衙代表,以及庞惊雷和苏牧远,纷纷朝着场地中央一处略微凸起的巨石走去。一场关乎遗迹探索秩序,也关乎各自利益分配的临时会谈,就在这瀑布轰鸣声与万人喧嚣的背景下,悄然展开。
而下方数以万计的武者们,则翘首以望,目光炽热地等待着会谈的结果,更等待着那传说中遗迹入口的开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期待,几乎凝成了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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