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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宅邸的轮廓从林荫里浮现,院落里的野蔷薇挤满了铁栅栏的缝隙。程晚宁趴在窗口观望片刻,屋内的景物被玻璃上的灰尘蒙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滤镜。她分辨不清,沿着大门进入屋内,刚走两步便碰上一片硬物。她没注意到门口坐着的人,迎面撞了上去,下一秒吃痛地捂住腰侧,匆匆道歉:“抱歉,我没看见……”回过神来,视线虚晃着垂下,不由得错愕几秒。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五官素净,眉眼生得极淡,肤色接近于透明的白。发梢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茶褐色,散发着静谧而又柔美的韵味。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她身下的轮椅。大概是患有腿部残疾,女人始终坐在轮椅上活动,需要移动时就用手滑动两侧轮子后方,驱使着轮椅缓慢前行。程晚宁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下意识为年轻的女人感到惋惜:“不好意思,刚刚侍从告诉我表哥来过这里,我可能走错地方了。”门口的人转身要走,沉榆槿却叫住了她:“你表哥是不是那位个子很高的男人?他刚才让人把我安顿在这里,之后就离开了。”她善意地发起邀请:“既然已经来了,不妨坐一会儿再走,客厅里刚好有一盘水果。”在人生地不熟的区域,随便到外人家做客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程晚宁本想推脱,奈何招架不住沉榆槿的热情,便随她进了屋。眼下,程砚晞正在忙碌,她没有地方去,索性在这幢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宅邸里休息。两位女生在客厅入座,程晚宁警惕地扫了一眼茶几上削好的苹果,出于戒备心没有立即食用,直到对方带头吃了几块,才小心翼翼地张嘴品尝。想起沉榆槿是小圣詹姆斯岛的住户,程晚宁试探着向她打听岛上的隐秘消息,本以为对方会找借口回避,谁知却一五一十地给出了答案。同登岛的其他宾客不同,眼前的女人没有那种自命清高的气势,聊天过程中不自觉让人感受到亲近,有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察觉到彼此没有恶意,程晚宁下意识放松警惕,话题从小岛趣闻过渡到各自的经历,逐渐没了进门时的遮掩。沉榆槿用牙签叉起一块果肉,送到自己嘴里:“你应该见过宋宴肯了吧?就是为你调制药物的那个,他向我提到过你。”“你说宋医生吗?他昨天为我做了心理咨询。”程晚宁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出于好奇询问:“你跟他是……”“他是我的男朋友。”沉榆槿淡淡抬了下眼,吐出惊人字句,“准确来说,是我的前男友。”“初见时,我喜欢上了他戴着眼镜的斯文模样,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坠入爱河。这种懵懂的憧憬一直持续到确认关系后,我们因为价值观的分歧吵了一架。他的态度忽然发生了转变,开始限制我的出行自由和社交,任何事情都需要跟他报备,强烈的控制欲压的我喘不过气。”“后来我腿脚灵活了一点,原以为终于有机会逃到国外生活,却在计划的前几天被他发现。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地把我关在家里,封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接触。”沉榆槿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一段悠长而沉重的往事从口中道出。清晨的薄光从脊背透过来,似乎要将她融化在虚影里。“我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做着相同的事,日子久了难免感到疲乏。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进这栋宅子,陪我轻松愉快地聊过天了。听闻她悲惨的遭遇,程晚宁忍不住问:“你们不是恋人吗?就算偶尔产生一点矛盾,他也不至于这样对待自己的女朋友吧?”“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没有谈过恋爱吧?”沉榆槿面上浮现出一缕轻笑,带着点饱经沧桑的无奈:“不是所有情侣都能像热恋期那样甜蜜,有人谈的是爱,有人谈的是恨。而我的男朋友——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如你所见,我的腿部患有先天残疾,做梦都想像正常人一样跑跳。而他为了研究出骨骼再生的方法,瞒着我在小圣詹姆斯岛进行人体实验。”程晚宁不解道:“可你不是说,你想拥有正常人的身体吗?”“那是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沉榆槿打断她的问题,“我不能因为自己天生的缺陷,就折断别人的骨头重塑自己的羽翼。如果是那种方式换来的健康,我宁可不要。”她逆着光坐在回廊的尽头,整个人薄薄的,脆弱得像是一道剪影,眼神却流淌着不可动摇的坚毅。“我无法接受他的掌控欲和处事方式,所以注定只能分道扬镳。”躁动的风停留在十八岁的盛夏,香樟树裹着蝉鸣环绕在教学楼门口的报到处,她与梦中的少年迎来一场盛大的邂逅。时至今日,她依稀记得宋宴肯在阳光下展露的笑颜,如洋桔梗般纯洁无瑕,待人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分寸。余晖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落在他年少轻狂的眉眼,照亮了她的一整个青春。如今又是一年夏,六轮春秋飞逝。她努力寻找那年夏初模糊不清的碎影,却遗失于无眠的绿野无疾而终。故事好似从未发生,在斑驳的旧电影里褪了色。……盛夏的序曲迎来尾声,窗边的梧桐叶随风落下,清晰的脉络承载着人类的悲欢。听到完整的事情经过,程晚宁轻声安慰:“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没有恋爱经验,无法做到与你感同身受。”“你难道没有在某一刻,对身边的人有过类似的、无法言说的感情吗?”沉榆槿定眼望着她,常年潮湿的眼眸似一片薄雾笼罩的湖泊,封缄欲言又止的心绪,仿佛一切喧嚣都无法没入其中。程晚宁思索一番,脑海中掠过几张熟悉的人脸,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但我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跨越一切隔阂的。”那张稚嫩未褪的面孔仰起,眼里流淌的锐利与皮囊不符:“我没有什么固定的价值观和底线,在我这里,没有敢爱和不敢爱、能说和不能说,只有想和不想的区别。”程晚宁随性地翘起腿,漫不经心地眨了下双眼,话里话外透着无拘无束的自由感:“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坏人,那我就陪他一起杀人放火;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好人,那我就伪装成善良的样子接近他。只要我想做一件事,就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我。”生来毫无道德的情感缺失患者,从不纠结于无用的是是非非。只要她对某个人产生兴趣,就有一辈子的时间浪费。如果做不到,那只能是不够爱。沉榆槿感慨:“我很羡慕你洒脱的性格,可惜我做不到那样。”黑与白相生相离,爱欲里人人同罪,屹立在彼岸两端的人注定无法相会。她仍然爱他,寄托在彼此身上的感情从未消融,却只能以恨的形式存在。……在宅邸里休息了约莫二十分钟,程晚宁打算到外面透透气。临走前,两人互相道别,沉榆槿忽然叫住了她:“你在岛上游玩的这几天,跟其他人相处的怎么样?”“还行,有几个陌生人找我问过奇怪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有搭理。”闻言,沉榆槿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小圣詹姆斯岛比较危险,不用跟过多的人产生交集。表哥不在的时候,你注意保护好自己。”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必要时,可以带上这个防身。”程晚宁低头望去,那是一把可以收缩的小型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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