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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内殿的漏壶,正出极其细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地龙烧得极旺,将这间足以容纳数十人的空旷寝殿烘烤得宛如暮春三月。那座用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拔步床深处,明黄色的鲛绡帷幔如水波般静静垂落,将外头摇曳的红烛光晕切割得支离破碎。
顾长安平躺在宽大柔软的蜀锦被褥之中,望着头顶那繁复的百鸟朝凤承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身体,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紧绷、却又夹杂着某种诡异销魂感的僵硬状态。
身为七品巅峰的大宗师,他体内那股如水银般沉重绵密的《太虚归元》真气,此刻正如同被两座截然不同的大山死死压住,连流转都变得小心翼翼。
左侧,是一团温软如水的娇躯。
李若曦像是一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菟丝花,整个人几乎是嵌进了他的怀里。少女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死死地贴着他的左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带着淡淡兰花与药香的温热气息,毫无阻挡地喷洒在他的锁骨处。她的一条纤细雪白的长腿,更是极其霸道且充满占有欲地跨过了他的腰际,将他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而右侧。
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沈萧渔没有像李若曦那样肆无忌惮地缠上来。这位名震天下的通幽境女剑仙,此刻正背对着他,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柄生锈的铁剑。
但那张拔步床虽然宽大,三个人并排躺着,终究还是免不了肌肤相亲。
顾长安的右臂,正严丝合缝地贴着沈萧渔光洁的脊背。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丝质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背部那紧致惊人的肌肉线条,以及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引的、犹如小鹿乱撞般的高频心跳。
更要命的是,沈萧渔虽然背对着他,但她那头如瀑的青丝却散落了过来,梢若有若无地撩拨着顾长安的侧颈,带着一股极淡的、属于隐仙谷特有的苦寒松木香。
一床锦被,盖着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和北周最锋利的剑仙。
“这齐人之福,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顾长安在心里暗暗苦笑,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惊醒了左边这个,又惹毛了右边那个。
“唔……”
就在这时,左侧的李若曦出一声软糯的轻哼。
少女并没有睡死。在这陌生的深宫大内,即便有顾长安在身边,她那根紧绷的神经也始终留着一分清醒。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借着微弱的光线,悄无声息地越过顾长安挺直的鼻梁,看向了睡在另一侧的那个红色背影。
李若曦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顾长安胸口的衣料。
一丝极淡极淡的酸涩,如同初春枝头那抹还没熟透的青梅汁,在少女的心底悄然化开。
酸吗?
当然是酸的。
她是女子,是一个刚刚将身心完完全全交付给心上人的小女人。在她的私心底,这方寸之地的床榻,本该只属于她和先生两个人。这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排他性的领地意识。看着另一个同样绝色、甚至与先生有过生死之交的女子躺在他的另一侧,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分享着他身上的温度,哪有女人能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
但这份醋意,仅仅在她心头盘旋了不到三息的时间,便被一股更深沉、更厚重的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李若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这方寸的床榻,而是白日里那座巍峨森冷的含元殿。
是那高高在上、被满朝文武如群狼环伺的九龙金漆宝座;是御史台那些引经据典、杀人不见血的折子;是户部和工部那一本本沾满了民脂民膏、却又错综复杂的烂账。
父皇李彻在退朝后,将她单独留在御书房,指着那副巨大的大唐堪舆图,对她说了那番话。
“曦儿,这天下,父皇替你守不了几年了。那些世家门阀就像是扎在大唐血脉里的蚂蟥,朕活着,他们就蛰伏;朕若是不在了,他们就会张开血盆大口。你要学的,不再是修桥铺路,而是帝王心术。是如何在这群豺狼虎豹中,找出那个可以利用的平衡点;是如何用最冷酷的手腕,去维持这天下的运转。”
作为大唐唯一的嫡长子嗣,虽然父皇没有明诏立她为皇太女,但这已经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即将面对的,不再是江南水乡的微风细雨,而是这世间最残酷、最绞杀人性的政治绞肉机。她要去学如何揣摩那些老狐狸的心思,去学如何在微小的利益分配中分化门阀,去学那冰冷无情的《帝王策》。
“我不能自私。”
李若曦在心里对自己轻声说道。
先生是为了她,才被困在这座他最讨厌的长安城里。他本该是那九天之上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却为了给她铺路,不惜自污名声,未来就要背上那“天下第一软饭男”的骂名。
若是有一天,她真的被那座皇位困住,被那批奏折淹没,无法再像在江南时那样,每日陪在先生身边……
“那至少,还有沈姐姐。”
少女缓缓松开了抠紧的衣料,将那只略带凉意的小手,极其轻柔地贴在顾长安的侧脸上,仿佛是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沈姐姐的剑很快,能在她被政务缠身时,替先生挡住那些暗处的冷箭;沈姐姐的性子很烈,能陪着先生去喝这长安城里最烈的酒,去看那最肆意的江湖。
想通了这一层,李若曦心底的那一丝醋意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与无私。
她微微仰起头,在顾长安的下巴上极其轻柔、毫无情欲地印下了一个吻,随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在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气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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