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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三年前还会在这种事上红眼眶,如今倒是看得比他还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穿洗白素裙、躲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
如今她站在窗边,逆着外头那点暮春的天光,眉眼间那股子通透和笃定,是真长成了。
我没不痛快。顾长安把邸报往旁边一推,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他们要捧你,就得把你跟我拆开捧。
我若是跟着上了诏书,那帮言官明日就能参你一个任人唯亲、太子之位私相授受。如今只捧你一个,你才是那个乾纲独断的太子,我充其量是个——
是个什么?
是个吃软饭的。
李若曦笑得肩膀直抖。她走过来,把那串榆钱往顾长安领口一塞。
先生这软饭,吃得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顾长安抬手,极自然地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李若曦也不挣扎,顺顺当当窝了进去,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
先生。
邸报上说,父皇封了韩骁做雁门郡太尉,黄甫嵩做了云中太守,还有那个……林远,直接封了定远侯。她声音闷闷的,随行的将领,一个个都飞黄腾达了。
该封。顾长安摸了摸她的头,人家在前面拿命换的。
我知道该封。李若曦顿了顿,可先生呢?先生在云州替沈沧海报毒,耗了法相境的本源,伤了根基。先生在落马坡用人为雪崩埋了三千铁浮屠。先生做的事比他们都多,诏书里却连先生的名字都没有。
那不一样。顾长安的手停在她顶,他们是在明处立功,我是在暗处下棋。棋子哪有上棋谱的。
先生就肯?
有什么不肯的。顾长安低头,下巴抵在她顶,我要是上了诏书,魏王齐王明日就敢拿我做文章。如今我是个白身,他们想参都参不动。你坐你的东宫,我在外头给你看着,谁敢伸手,我替你剁了。
李若曦没说话。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白。
先生。
我回京以后,怕是出不来了吧。
顾长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紧了些。
这一个月,从云州出来,他带着她绕了远路。先往西走,去看了唐军接管雁门三郡的新城防,她在城头上站了半日,跟驻军将领把粮草、民夫、城防图纸一项项核过。那之后本该直接南下回京,他却让车夫拐了个弯,往东南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山道。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这条路没走过,看看。
她没再问。她懂。
她何尝不知道,这一回京,就再也出不来了。东宫的规矩,朝堂的规矩,皇太女的规矩——她背的那些《宫廷仪典》,如今一条条都要落到她自己头上。
父皇会禅位,她会登基,她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批一辈子奏折,见一辈子外臣,听一辈子言官聒噪。
而先生,那个最怕麻烦、最想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先生,会被那堵红墙隔在外头,或者关在里头。
先生。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闷。
我们走慢点。
外头风又起了,羊皮门帘啪嗒啪嗒地响。驿丞在院子里劈柴,斧子砍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一声。
明日往哪?他问。
往南。李若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已经笑了,先生说过的,过野狐岭有一面杜鹃坡,这个时节该漫山开了。我想去看。
那就去看看。
……
……
第二日,杜鹃坡没看成。
下雨了。
春雨下得不大,却绵。细如牛毛,落在树叶上没声响,落在人身上沁凉。
山道泥泞,马车打滑了两次,车夫是个雇来的当地老汉,死活不肯再往前走,说这路再走就要翻进沟里。
顾长安把车钱结了,让老汉回去。他撑起一把油纸伞,把李若曦往伞下一塞,两人就这么徒步往前走。
先生,伞歪了。
没歪。
歪了,我这边都淋着了。
你那边有斗篷,淋不着。
先生那边肩膀都湿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确实湿了一片。他往她那边挪了挪伞柄。
李若曦却把伞柄推回来。先生别撑了,一起淋。
一起淋?顾长安挑眉,李大人,你好歹是大唐太子,淋出病来,那帮太医能把我骂死。
那先生就别让我淋。李若曦一伸手,从他腰间把那柄折扇抽了出来,撑开顶在头上。扇面是绢的,挡不住多少雨,她却乐在其中,看,我也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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