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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曦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那双翻书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替她扣过盘扣,替她梳过头,替她在泥地里挖过冬笋。
她低下头,从奏折堆里抽出一本,翻开,拿起朱笔。
少师念完了便自便。她说,本宫还有折子要批。
殿下不听了?
听着呢。李若曦头也不抬,少师念,本宫批。两不耽误。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他继续念。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细细的溪水,从《求谏篇》流到《纳谏篇》,又从《纳谏篇》流到《去谗篇》。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她朱笔落在奏折上的刷刷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下午没断过。
……
……
申时三刻,光从西侧槛窗挪到了殿门口。
顾长安念到《戒盈篇》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
书案后头,李若曦趴在了案面上。
她手里还握着朱笔,笔尖搁在一本翻开的奏折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她的脸侧着,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均匀。那顶远游冠歪了,金饰垂下来,碰在案面上,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睡着了。
顾长安把书合上,轻轻搁在膝头。
他没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午后的余光从殿门口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那片青色比刚回来时更深了。嘴唇干裂了一点皮,大概是散朝后喝了太多凉茶,没来得及喝水。
她累。
她真的很累。
李彻这半年把六部的事一桩桩往东宫搬。吏部的铨选、户部的税赋、兵部的军报、工部的营造,连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都直接呈到东宫过目。满朝文武看着太子殿下日日临朝、事事亲为,都说太子勤勉。
可没人说太子累了。
顾长安站起来,脚步极轻地走到书案旁。
他弯下腰,把她手里那支朱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抽出来,搁在笔架上。朱笔的笔尖沾了墨,他怕蹭在她手上,特意拿袖口擦了擦笔杆。
擦完笔,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
灯火还没掌,殿里只有门口那片余光。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她睡着的样子,和三年前在竹林小院里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也这样,看书看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了,他替她盖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拽住他的袖子,嘟囔一句先生别走。
顾长安站在案旁,看了很久。
殿外廊下的宫灯亮了。灯火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远游冠上那根犀簪导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灯火。
……
……
那是五月初四,太庙。
天还没亮,长安城九门紧闭,朱雀大街上洒了三遍水,青石板能照见人影。太常寺的乐工在太庙门前列了队,钟磬鼓瑟,玄衣朱裳,手持干戚。
百官跪在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从台阶根一直铺到照壁墙。五更天的风从朱雀大街灌过来,吹得那些朝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可没有一个人动。
李彻穿衮冕,戴十二旒,牵着李若曦的手,一步一步往太庙的高阶上走。
台阶有九十九级。
李若曦今日穿的是皇太子衮冕。玄衣纁裳,九章纹绣,佩白玉组绶,垂白玉珠十二旒。那顶衮冕压在她头上,冕版宽一尺二寸,前后各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颗。玉珠在她眼前垂成一道帘,遮住了大半个世界,只露出脚下一级一级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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