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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灯里的灯芯烧短了,光暗了一截。顾长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东宫的飞檐上,白得冷。
他不知道现在几更了。大概三更,或者四更。
他低头,继续批。
户部的折子里有一段话,他看了三遍。讲的是淮南道的盐税,今岁入夏后骤减三成,原因是盐户逃亡。盐户为什么逃?因为盐运使加征了,每产十斤盐要交十二斤,差的两斤拿盐户的命填。
顾长安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他提起笔,想批,又放下了。
这种事,他见过。在临安见过,在东阳见过,在永宁也见过。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不得过一成。可盐运使照收两成,没人管。为什么没人管?因为盐运使的顶头上司是户部侍郎,户部侍郎的老师是某位阁老,阁老的孙女嫁给了某位亲王。
一根藤上的瓜,谁摘谁得罪一串人。
他拿着朱笔,在折子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着御史台密查淮南盐课,毋漏毋纵。
写完,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他搞不懂。
他真的搞不懂。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坐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干什么?坐上去之后,就是批这些折子。一本一本,一桩一桩,全天下的人把他们的烂摊子往你桌上堆。你批得完吗?你管得过来吗?你今天批了淮南盐课,明天河南水患,后天京畿弹劾,大后天北边军报——每一本都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命。
你批了一本,后面还有一千本。
你管了一桩,后面还有一千桩。
这有什么好当的?
他想起李若曦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她才二十出头,眼底已经有了青色,嘴唇干裂了皮。她一日要批四十本折子,要跟六部议事两个时辰,要听他念半个时辰的《帝范》。她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图什么?
图那个名分?她三年前就把凤冠扔在车厢角落里了。图那个权力?她拿着权力修渠、赈灾、查贪官,修完渠还有新的渠,赈完灾还有新的灾,查完贪官还有新的贪官。
这把椅子,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奏折,看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油快尽了。
他起身,把灯芯拨了拨,又添了半勺油。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坐回去,拿起下一本折子。
……
……
李若曦是被灯花爆裂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帐幔。月白色的鲛绡,在暗处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东宫。寝殿。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向外间。
外间的灯还亮着。
隔着两道门帘,她能看见一个影子,坐在书案前。影子微微弓着背,右手在动——在写字。
她没出声。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很安静。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翻一页纸,偶尔提一次笔,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然后继续。
她不知道他批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批了多少本。她只知道,她睡之前灯是亮着的,她醒之后灯还是亮着的。中间隔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她的鼻子有点酸。
她想喊他。喊他过来,喊他别批了,喊他上床睡觉。可她没喊。她知道他不会停。他这个人,一旦接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完。从前是她的功课,后来是她的寒毒,再后来是沈沧海的命,现在是她桌上的折子。
他把所有的事,都当成她的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只露出眼睛。
影子还在动。
过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很短——影子停了。
它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大概是看天花板。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影子往寝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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