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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三十里,丰台大仓那股子被烈火燎过的焦糊味,在大风里刮了整整两日,才算彻底散干净。
主事赵三下了刑部最底层的死牢,嘴里塞着浸了桐油的硬木核桃,连寻死咬舌的力气都被剥得一干二净。
六部衙门里那些前几日还成片告病的中低层书办、录事,在裴玄那一篇名震士林的《论臣节》贴出国子监照壁后,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瓢滚沸的烈油,一夜之间全都不药而愈。
公文重新开始盖印,库门重新卸锁,那些被层层扣押在关口的漕粮,终于像是凝固的积血重新化开,一车接着一车,隆隆碾过护城河厚重的青石桥,倒进了京城各大粮铺快要见底的米斗里。
粮价从一斗三百文,硬生生跌回了平价。
百姓在米铺门前排着长龙,一边拍着瘪下去的粗布钱袋,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念叨着圣人保佑、东宫有眼。
市井的喧嚣重新归于平静。街面上的炊烟升起来了,货郎的拨浪鼓响起来了,早市上炸油馃子的热气直冲云霄。
但只有真正站在皇城这座巨大泥潭边缘的人才知道,表面上的水波不兴,底下的暗流早已换了一副更凶狠、更下作的獠牙。
……
少师府,书房。
窗外铅云低垂,枯干的槐树枝桠在刺骨的寒风里剧烈摇晃,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顾长安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端起案头那只粗瓷茶盏,仰起脖子,将早已冷透的浓茶一口灌尽。发酵隔夜的茶叶泛着一层泛绿的苦沫,刮得食道一阵火辣辣地干疼。
他算错了一步。
他原本以为,查抄丰台大仓,人赃俱获,顺藤摸瓜扯出了李泰被设局诱骗的私印过所,甚至连十九年的暗账底本都被顾安年连夜送进了首辅周怀安的府邸,那些盘踞京城的世家门阀再怎么跋扈,好歹也要夹起尾巴缩上一阵子。
至少,也要等到李钧和李渊这两位亲王真正拔营出关、长乐坡的黄土被战马踩散的时候,他们才会重新试探着伸手。
可他低估了这些在中原大地上繁衍了数百年的庞然巨物。
他们根本不缩。
他们不仅没有缩回深宅大院里自省,反而在丰台大仓被破的第二天清晨,像是一群嗅到了重伤巨兽血腥味的草原秃鹫,在大白天就成群结队地扑了上来。
反扑来得太猛,太快,甚至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凶残。
因为二王还没走。
胜业坊的魏王府大门敞开着,府兵卸下来的三万套精钢明光铠在校场上堆积如山,府门前两百余辆装载着笨重箱笼的重车还没套上骡马;清化坊的齐王府里,书办们还在彻夜清点十九年间遗留下来的各省税关账册,齐王府的老管家每日天不亮就带着人往城外的庄子上跑,忙着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变卖带不走的田产和铺面。
两位手握大权的亲王连太极殿的辞行大礼都还没行,朝堂上下关于他们留下的遗产争夺,却已经到了白刃相向的地步。
士族门阀争的,从来不是丰台大仓那一二十万石粮食的得失。那一仓粮食被查、赵三下狱,对博陵崔氏、河东裴氏、京兆窦氏这几家真正的门阀巨室而言,不过是指甲缝里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头皮屑,连筋骨都没伤着半根。
他们真正红了眼的,是二王拔营戍边之后,在帝国的腹心处生生撕扯出来的巨大权力空洞。
首先是三个实权要缺。
其一,兵部职方司主事。原主事郑允借着宁国公前站班子的名义,连夜潜逃出了雁门关,留下的是职方司这柄总揽天下舆图、兵要地志和北境军报收发的钥匙。大唐九边十三镇的塘报,每一封送进兵部堂官案头前,都得先过这支笔。
其二,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这个位置掌管着陕州浮桥到通州运河沿线十七个税关的勘合大印,天下南粮北运、商税抽厘,哪一艘船该放,哪一艘船该扣,全凭这个正五品官员的一纸朱批,油水厚得能把三层官袍浸透。
其三,漕运总督衙门押粮副使。这是老孙吊死在永兴坊老槐树下之后,引发的漕运内部大震荡。
三个握着真金白银和军机机要的位置,悬在半空,就像是三块还挂着滴血筋络的新鲜肥肉,被扔进了一座饿了三天的恶犬牢笼。
吏部的公文如雪片般飞向政事堂。不到两日,光是推举补缺的奏折就堆了三尺高。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比抢夺官缺更阴毒、也更凶险的,是对两王旧部的疯狂瓜分与清洗。
魏王李钧在北境统兵十九年,齐王李渊在度支司与内库理财十九年。十九年的经营,朝堂内外依附在二王羽翼下的属官、门生、故吏、佐杂,有名有姓、在吏部造册的就超过了三百人。
李钧去守国门,李渊去管粮道,世子李泰留在京城充当质子。
他们走得干脆,带得走贴身的长随,却绝对带不走这三百多名朝廷命官。
这三百多人,有通晓钱粮漕运的能吏,有精通军械马政的宿将,有在各部寺监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刀笔老吏。在过去,他们是二王夺嫡的臂膀;而现在,二王一退,他们瞬间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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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曦入主东宫,根基尚浅,手里最缺的就是这种能真刀真枪办实事的经制官员。顾长安想收这批人,他在政事堂定下了“三条路”:愿意跟着去十六州开荒的给地免赋,愿意留京的平调闲衙,年迈体衰的给足恩荫致仕。
可世家门阀根本不给他从容收网的时间。
博陵崔氏的大门彻夜不闭。崔侍郎的本家兄弟包下了平康坊整整两条街的青楼雅间,金樽美酒,丝竹管弦,流水席从午后摆到次日清晨。
河东裴氏的主家虽远在江南,但留在京城北池头大宅里的几房房头,连夜修书给那些出身寒门却曾投在齐王门下的司直、主簿,许以清流名望,许以本家姻亲的提携。
京兆窦氏的手段则更下作。沉甸甸的官银直接装在抬食盒的朱漆红木箱子里,借着“收画”、“买帖”的由头,趁着夜色直接送进了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降官后院。
昨日申时,前魏王府记室参军刘显,在平康坊巷口被崔家的人堵了个正着。厚厚一叠通宝钱庄的见票即兑银票拍在他胸口,崔家的管事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刘大人,魏王爷去北边吃沙子了,您这娇滴滴的家眷总不能跟着去啃草根吧?只要您在吏部改换门庭,把当年魏王府经手陕州防区防务的底册抄一份送来,崔尚书保你一个通州知州的实缺。”
刘显当场吓得瘫软在地上。
不仅是利诱,更有明火执仗的威逼。
对于那些咬着牙不肯低头投靠世家的硬骨头,御史台和刑部里暗藏的门生便立刻闻风而动。
今天参一本“昔年党附亲王、悖逆乱政”,明天递一道“侵吞公帑、结党营私”。不过三天功夫,就有七名曾替齐王管过账目的中层官员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直接锁进了刑部大牢,将原本占着的坑位硬生生腾了出来。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全面撕咬。
世家要赶在二王离京的马蹄声响起之前,把这三百多名官吏生生吞下去。吞下去的,变成他们对抗新政的新盾牌;吞不下去的,直接碾碎打烂,让东宫连一根骨头都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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