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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周平竟是再次结结实实跪了下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触地,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掉在紫貂毛毯边缘:
“老太爷!救命啊老太爷!老奴给您磕头了!”
顾谦被弄得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大年初一,你定远侯府家大业大,要老夫救哪门子的命?”
周平抬起头,满脸都是想死的心情。他像做贼防贼一样,颤颤巍巍地将两只手缩进最内层的羊皮袄子里,摸索了半天,竟从贴身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散发着扑鼻异香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只用寸锦寸金的雪白软缎缝制、边缘密密麻麻穿缀着极细碎东珠的精致香囊!
香囊上用苏绣的手法,精细绝伦地绣着一株并蒂含苞的粉色海棠花,下端垂着同心死结的朱红丝绦。更离谱的是,香囊底下还压着一方绣着娟秀小字的素白雪绢帕子!
一股少女闺阁特有的幽兰冷香,瞬间在沉闷药香的前厅里弥漫开来。
顾谦眼珠子瞪得滚圆,指着那香囊:“这……周总管,你这是何意?定远侯府莫非缺了银子,要在老夫这少师府前厅变卖女红首饰不成?”
“哎哟我的亲太爷诶!”
周平带着哭腔,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哀嚎道:
“老奴哪有这熊心豹子胆啊!老太爷您明鉴!这不是旁人的东西,这是我家嫡出的七小姐……侯爷与夫人的掌上明珠啊!”
周平抹了一把鼻涕冷汗,竹筒倒豆子般吐露真言:
“自打去年迎春诗会,少师大人在紫云楼上一首《春江花月夜》夺了登楼令,我家小姐便害了相思,整整一年茶饭不思,天天拿着少师大人的诗稿当宝贝!
昨夜听说少师大人悄悄回京了,小姐在闺房里哭闹了一整夜,非要今早偷偷套车出府来看少师!侯爷大怒,下令封了内院。小姐性子烈,竟将一条白绫悬在了房梁上,逼着老奴当面立下血誓!”
周平一把抱住太师椅的腿,哭丧着脸:
“小姐说了,若是老奴今日大年初一,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枚她亲手绣了三个月的‘同心海棠香囊’和帕子递进少师府、塞到少师大人手里……老奴今晚回府,就得被小姐打断两条腿,发配去陇西的苦寒庄子上刷一辈子的马桶!
老太爷!老奴今年五十七了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求老太爷发发慈悲,无论如何替老奴悄悄塞给少师大人,全了我家小姐这番痴心……千万、千万莫要让我家侯爷知晓,否则侯爷非拿马鞭抽死老奴不可啊!”
“噗嗤——!”
站在一侧的叶婉君,手里的朱砂笔猛地一抖,在红账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她赶忙抬起绣帕掩住嘴角,笑得双肩乱颤。
而端坐在大椅上的顾谦,整个人早已石化在了原地。
他呆滞地看着那只躺在锦盒里、绣着海棠与同心结的精致香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身为人父的虚荣与狂喜,如同山洪暴发一般,直冲他的天灵盖!
听听!
列祖列宗在上,你们且在地下听听这叫什么话?!
定远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名满长安的金枝玉叶!
为了给自己那个便宜儿子递一枚定情香囊,连上吊逼管事刷马桶的招式都使出来了!
当年他在临安府,为了给灵儿讨一颗糖吃,还得看集市掌柜的脸色;如今这长安城最尊贵的一等侯爵家小姐,为了见他儿子一面,竟委屈求全到了这般田地!
顾谦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上,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刹那舒坦得喷薄着热气!
他竭力压制住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的狂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仰起头,重重地长叹了一声:
“哎……长安这孩子,老夫自幼便教导他要内敛谦逊。可他偏偏不听,生得这般招摇,文采又盛极一时,动不动便是什么孤篇压盛唐。这长安城里的高门闺秀们啊……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执拗,一个比一个让老夫这当爹的发愁啊。”
顾谦捋着花白胡须,神色间全是那种“儿子太优秀为父甚是苦恼”的云淡风轻:
“罢了罢了。看在你一把年纪、伺候定远侯多年的份上,东西……老夫便暂且替你收下。至于长安见是不见、收是不收,那是年轻人们的事,老夫从不横加干涉。下不为例,快起来吧!”
“谢老太爷!谢老太爷救命大恩!老太爷您当真是在世的活菩萨啊!”
周平如释重负,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胖脸笑得如同烂柿子,爬起来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生怕顾谦反悔。
前厅的大门刚合上一半,顾谦便再也崩不住那副名士威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扶手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夫人!你听见没有?!哈哈哈哈!定远侯家的嫡女!老夫当年连定远侯府的偏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如今他家的掌上明珠要把心掏给我儿子!爽快!痛快至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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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越老越没个正形!”
叶婉君走上前来,好气又好笑地伸出纤指,狠狠戳了一下老头的额头,顺手一把将那香囊夺了过去,直接扔进侧面的空竹篓里:
“你也不怕这事传到若曦耳朵里,或者让后院那位北周的大剑仙知道了,当场把长安的皮给扒了!赶紧收收心,老周方才又递了条子,西市商帮的几位大掌柜还在外头顶风候着呢!”
……
而此时此刻,被全城名门闺秀魂牵梦萦、被文武百官敬畏如神只的顾少师,却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躲在少师府后院的书房回廊底下。
顾长安早已脱下了平日里穿的那身威严板正的绯色官袍,更将绣着飞鱼暗纹的大氅扔在了一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低调寻常的月白色细棉布直裰,腰间随意束着一根深青色的棉布绦子,脚下踩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鹿皮短靴,满头黑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清俊的眉骨前。
若是不看那双偶尔掠过冷芒的幽深眸子,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堂巨擘的凌厉气度,活脱脱就是个刚刚从江南水乡游学归来的富家闲散书生。
“哥……你真要这么干啊?”
回廊底下,顾安年同样被自家兄长强行扒掉了那身笔挺死板的青色御史袍,换上了一件宝蓝色的布棉夹袍。
他怀里还紧紧护着半卷没来得及批阅的六部旧档,年轻清瘦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压低嗓音结结巴巴地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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