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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浙东生(第1页)

岷山的秋,总裹着松潘草原的寒风,漫过鹿头镇的青石板路。镇子卧在岷山深处的峡谷里,两边是直插云霄的雪山,岷江的支流顺着镇子的肌理咆哮而过,浑浊的浪涛声日夜不休。镇子最西头,立着一栋废弃了十年的老木楼,黑黢黢的木板墙爬满了藤蔓,檐角的铜铃早就锈成了废铁,门楣上“龙门客栈”四个大字,被风雨洗得只剩模糊的刻痕,像一张咧开的嘴,在终年不散的山雾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2o19年的深秋,这栋全镇人避之不及的鬼楼,迎来了它的新租客。

租客叫房昭,浙江宁波象山人,那年二十八岁,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悬疑小说作家,笔名“浙东生”。圈里人提起他,最先说的从来不是他的书,是他的胆子。别人写悬疑故事,靠查资料、听传闻,他偏不,哪里闹鬼、哪里凶险,他就往哪里钻,东北的封门村、青海的无人区、滇西的原始雨林,他都住过,越是旁人谈之色变的地方,他越待得心安理得。

同行都笑他,说浙东生不是写小说的,是拿命换素材的。房昭每次都只是笑着摆摆手,灌一口象山老家的杨梅酒,说“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最吓人的从来都是人。我胆子大,不信这个邪。”

这次来鹿头镇,是为了他的新书。他听户外圈的朋友说,川北岷山深处的鹿头镇,有栋废弃的龙门客栈,十年前客栈老板一家三口,一夜之间惨死在楼里,案子至今没破,从那以后,客栈里怪事不断,路过的牧民都不敢靠近,是整个阿坝州都有名的凶宅。

听到这事的当天,房昭就收拾了行李,背着电脑、相机,还有一箱子书,从宁波开车,整整走了五天,跨过大半个中国,到了鹿头镇。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十分钟。房昭找镇里管公房的干部租客栈,干部看着他,像看个疯子,反复跟他说“小伙子,你可想好了?那客栈真的邪门得很,之前也有不信邪的年轻人住进去,不到三天就疯了一样跑出来,差点丢了命。你一个外地来的,犯不着拿命赌啊。”

房昭笑着递了根烟,语气笃定“叔,我想好了,租金我按市场价的三倍给,就租半年,合同签好,出任何事,都跟镇上没关系。”

看他态度坚决,干部最终还是跟他签了合同。消息传开,整个鹿头镇都炸了锅,人人都说,那个浙江来的年轻作家,怕是疯了,敢去住龙门客栈。客栈隔壁开小卖部的藏族老阿妈,拉着他的手,往他兜里塞了一把青稞,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反复说“娃娃,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住不得。你要是非要住,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回头。”

房昭谢过老阿妈,背着行李,推开了龙门客栈的木门。

门轴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濒死的哀嚎。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狐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栈是典型的川西木楼结构,中间一个天井,院中央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扭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把整个天井都罩在了阴影里。上下两层,十几间客房,门窗大多烂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随处可见散落的酒瓶、烂掉的被褥,还有十年前那场惨案留下的,早已黑的血迹。

房昭没在意这些,他选了二楼正对着天井的上房,把屋子打扫干净,支起电脑桌,摆好床铺,把带来的香烛、酒水、干粮一一归置好。等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岷山的夜来得早,山雾漫进院子,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房昭却煮了一碗面,开了一瓶杨梅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浓雾,吃得津津有味。

他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凶宅。他写了十年悬疑故事,见多了所谓的“灵异事件”,到最后查出来,不是人为的恶作剧,就是心里的鬼在作祟。他只当这趟鹿头镇之行,是一次沉浸式的采风,能让他的新书,多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可他没想到,这一次,他真的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怪事是从他住进来的第三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夜里,他写稿子写到凌晨三点,正对着屏幕改一段情节,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整个客栈的电,早就被掐断了,他用的是自己带的太阳能充电板,满电的电池,明明还能再用十几个小时,此刻却像是被人拔了电源,一点反应都没有。

房昭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现手机也自动关机了,按开机键,半点反应都没有。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纸,洒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猛地回过头,桌子上他写了半个月的手稿,原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此刻却散得满地都是,一页页纸在没有风的屋子里,自己翻动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页页地看他写的故事。

房昭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他常年在野外跑,胆子比常人大得多,可眼前这场景,还是让他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定了定神,没有喊,也没有跑,反而弯腰捡起一张手稿,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笑了笑“朋友,我写的东西,还看得入眼?要是觉得哪里写得不好,不妨现身指点指点,别偷偷摸摸的,没意思。”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翻动的纸张停了下来,屋子里的寒意,也淡了几分。他再去按手机和电脑的开机键,竟然毫无阻碍地开了机,电量满格,一点异常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房昭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冷掉的杨梅酒,眉头挑了挑。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客栈里,真的有“东西”。可他非但没怕,反而来了兴致。他这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还真没跟山里的精怪打过交道,正好,给新书添点真材实料。

从那天起,客栈里的怪事,就接二连三地生了。

早上起来,他煮好的白粥,掀开锅盖,里面满满一锅全是山里的野酸枣,酸得人牙都要倒了;他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一转眼就不见了,等他找了半天,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老槐树的树杈上;晚上睡觉,刚钻进被窝,就摸到一手冰凉滑腻的东西,拎出来一看,是一条小臂粗的乌梢蛇,盘在他的被窝里,吐着信子。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出客栈了,可房昭偏不。

酸枣粥,他倒了,重新煮一锅,还对着空气喊“想吃粥就说一声,我多煮一碗,别往里面放酸枣了,酸得慌。”

树杈上的衣服,他搬个梯子拿下来,拍干净灰尘,该怎么穿怎么穿,半点不在意。

被窝里的乌梢蛇,他拎着蛇尾,直接扔到了院门外,还撂下一句狠话“再拿这东西来吓我,我就把它扒了皮,炖成蛇羹下酒,正好尝尝岷山的野味。”

他越是淡定,越是不怕,那暗处的“东西”,捉弄他的手段就越是过分。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从镇上买了当地最好的青稞酒,封在坛子里,埋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想存着天冷了喝。结果第二天挖出来,坛子封得好好的,里面的酒却全没了,只剩下半坛骚臭的液体,一闻就是尿。

这下,房昭是真的有点火了。

他没把坛子倒了,反而抱着坛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天井,朗声说“我房昭来这鹿头镇,一没招谁惹谁,二没占你的地方,只是租个屋子写稿子,混口饭吃。你天天捉弄我,我敬你是这客栈的主人,没跟你计较。可你往我酒里撒尿,就太不地道了,太没江湖道义了。”

他顿了顿,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浙东人的硬气“我知道你是这山里的仙家,大概率是狐仙吧?这客栈里,天天飘着狐臊味,我早就闻出来了。你要是不服气,大可现身出来,跟我喝两杯,比划比划,别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我房昭行得正坐得端,天不怕地不怕,别说你是狐仙,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敢跟他喝三碗!”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老槐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整个客栈静得落针可闻。

房昭坐在石凳上,抱着胳膊,等着对方的回应。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他笑了笑,只当对方是怂了,起身把那坛骚臭的液体倒了,洗干净坛子,重新去镇上打了酒,依旧埋在了老槐树下。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总能让对方收敛一点。可他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了更大的事。

半夜里,他睡得正熟,突然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睁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竟然不是躺在客栈的床上,而是被扔在了镇子外的乱葬岗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四周全是荒坟,黑黢黢的墓碑在月光下,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寒风卷着纸钱灰,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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